從巴黎回來後,林念雲像是被點燃了一團火。
她開始頻繁地往青溪鎮跑,有時候一個人,有時候帶著畫具,有時候拉著林晚一起。每次回來,都會帶回一堆速寫——河邊的蘆葦,橋上的青苔,老院子的每一扇窗,桂花樹的每一根枝丫。
她說,要把青溪鎮畫進骨頭裡。
八月的一個週末,她們又去了青溪鎮。這次林念雲沒有急著畫畫,而是拉著林晚在老街上慢慢地走。鎮子不大,從東走到西也就二十分鐘,但每條巷子都有故事。
“姐,你看,這是婉清姨小時候上學的地方。”林念雲指著一棟已經廢棄的老房子,“姑姥姥說,她和媽媽每天一起走這條路,手拉著手。”
林晚看著那棟斑駁的老房子,想象著母親和婉清姨小時候的樣子,心裡湧起一股暖流。
“她們一定很幸福。”
“嗯。”林念雲點點頭,“雖然婉清姨走得太早了,但她活著的那些年,一定是很幸福的。有媽媽這個姐姐,有姑姥姥這個姑姑,有這整個鎮子的人疼她。”
她們繼續往前走,走到河邊的那棵桂花樹下。樹比上次來又高了一些,枝繁葉茂,在午後的陽光下投下一大片陰影。
林念雲在樹旁坐下,背靠著樹乾,閉上眼睛。
“姐,你說婉清姨的靈魂,會不會就在這棵樹下?”
林晚在她旁邊坐下,想了想,說:“也許吧。也許和姑姥姥在一起,和媽媽在一起,都在某個我們看不到的地方,看著我們。”
林念雲睜開眼睛,看著頭頂的樹葉。陽光透過葉子的縫隙灑下來,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那她們一定很開心。”她輕聲說,“看著我們越來越好。”
林晚伸手,輕輕攬住她的肩膀。
“嗯,一定。”
那天下午,她們在樹下坐了很久。林念雲後來還是拿出了畫具,畫了一張速寫——畫那棵樹,畫那條河,畫遠處模糊的山影。林晚在旁邊看著,偶爾遞給她水壺。
傍晚時分,她們去看了老院子。門還是虛掩著,院子裡桂花樹依舊,隻是那把藤椅被鄰居收進了屋裡,怕風吹雨淋壞了。
林念雲站在院子裡,環顧四周,忽然說:“姐,我想把這個院子買下來。”
林晚愣了一下:“買下來?”
“嗯。”林念雲轉頭看她,眼睛亮亮的,“姑姥姥不在了,但這個院子還在。我想把它買下來,好好修繕,以後我們回來就有地方住了。而且……”她頓了頓,“我想在這裡建一個工作室,專門畫青溪鎮的故事。”
林晚看著她,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
“好。我們一起。”
接下來的幾個月,她們開始忙活買院子的事。手續比想象中複雜,因為老院子的產權有些模糊,需要找各種證明、跑各個部門。但林念雲一點都不嫌煩,反而樂在其中。
“姐,你看,這是姑姥姥當年買院子的契約!”她拿著一份泛黃的紙張,興奮得跳起來,“找到了!終於找到了!”
林晚看著那張老契約,看著上麵老婦人年輕時的簽名,眼眶有些熱。
那上麵,簽的是“柳素雲”——老婦人的名字。柳素雲,素雲。和沈素雲同名不同姓,但一樣的素雲。
“姑姥姥的名字真好聽。”林念雲輕聲說,“素雲,白色的雲。和媽媽一個雲,和素雲阿姨一個雲。”
林晚點點頭,伸手摸了摸那張老契約。
“她們都是雲。現在都在天上了。”
林念雲抬頭看她,眼眶紅了,卻笑了。
“姐,你說得對。她們都在天上了,變成雲,看著我們。”
十一月,院子的事終於辦妥了。
林念雲拿著那本嶄新的房產證,站在桂花樹下,看了很久很久。
“姑姥姥,我們有自己的家了。”她輕聲說,“您放心,我們會好好照顧這個家的。”
林晚站在她旁邊,看著那棵桂花樹,心裡也很感慨。
曾經,她們是漂泊的浮萍,沒有根,沒有歸處。現在,她們終於有了一個可以叫做“老家”的地方。
春節前,她們開始修繕老院子。
林念雲親自設計,保留了老院子的原有風貌,隻是把破損的地方修好,把漏雨的地方補上,把牆麵重新粉刷。她特意囑咐工人,不要動那棵桂花樹,不要動那口老井,不要動姑姥姥留下的任何痕跡。
“它們都是這個院子的靈魂。”她說。
林晚由著她折騰,偶爾提點建議,更多的是在旁邊看著,笑著。
江離也經常來幫忙,乾些體力活。他話不多,但乾活利索,深得林念雲的心。
“江離哥,你真是我姐的福星。”林念雲有一次認真地說。
江離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姐也是我的福星。”
林念雲看看他,又看看林晚,笑得意味深長。
“你們兩個,真是夠了。”
除夕那天,老院子修繕完工。
她們三個人在院子裡貼春聯、掛燈籠,忙得不亦樂乎。林念雲還特意畫了一幅年畫,貼在堂屋的門上——畫的是桂花樹下,姑姥姥坐著講故事,旁邊圍著媽媽、婉清姨,還有小時候的她和林晚。
林晚看著那幅畫,眼眶熱了。
“念雲,你畫得真好。”
林念雲嘿嘿笑,有些不好意思。
“就是想姑姥姥了。”
年夜飯是林晚做的,就在老院子的小廚房裡。灶台還是老式的,燒柴火的那種,林念雲主動攬了燒火的活,把臉熏得黑一塊白一塊,卻一直笑著。
菜端上桌的時候,林念雲愣了一下。
桌上,擺著的都是姑姥姥常做的那些菜——炒青菜、蒸臘肉、燉豆腐,還有一碗紫菜蛋花湯。
“姐……”
林晚在她旁邊坐下,輕聲說:“過年嘛,還是要吃這些。”
林念雲低下頭,夾了一筷子臘肉,放進嘴裡,眼眶就紅了。
她沒有哭,隻是慢慢嚼著,然後笑了。
“好吃。”
吃完飯,她們坐在桂花樹下。夜很靜,隻有遠處偶爾傳來的鞭炮聲。月亮很圓,月光灑下來,把整個院子染成淡淡的銀色。
林念雲靠在林晚肩上,忽然說:“姐,你說姑姥姥現在在做什麼?”
林晚想了想,笑了。
“可能在包餃子吧。和媽媽一起,和婉清姨一起。包好多種餡的,有肉的,有菜的,還有糖的——就像以前她給我們包的那樣。”
林念雲也笑了,靠在她肩上,閉上眼睛。
“那她們一定很開心。”
“嗯,一定。”
江離在旁邊,看著她們,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
零點,新年的鐘聲敲響。
遠處傳來鞭炮聲,劈裡啪啦,熱鬨得很。林念雲抬起頭,看著夜空中偶爾綻放的煙花,眼睛亮亮的。
“姐,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念雲。”
江離也輕輕說:“新年快樂。”
三個人相視而笑。
那一夜,她們睡在老院子裡。林念雲睡在姑姥姥以前的房間,抱著姑姥姥留下的那床被子,聞著那股熟悉的味道,睡得很安穩。
林晚和江離睡在另一間,聽著遠處偶爾傳來的鞭炮聲,手輕輕握在一起。
“江離,”林晚輕聲說,“謝謝你一直陪著我們。”
江離轉頭看她,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落在她臉上。
“我還要陪你們很久。”他說,“一輩子。”
林晚笑了,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她們去河邊燒了紙錢,放了花。
回來的路上,林念雲忽然說:“姐,我想把這裡當成家。”
林晚轉頭看她。
“我是說,真正的家。”林念雲的眼睛亮亮的,“以後每年都回來過年,每年都來看姑姥姥,每年都在這棵桂花樹下畫畫。這裡,就是我們的根。”
林晚看著她,眼眶熱了,卻笑了。
“好。這裡就是我們的根。”
風吹過來,桂花樹的葉子沙沙作響,像是姑姥姥在回應。
那些逝去的,都在天上看著吧。
看著她們,終於有了可以回去的地方。
——永遠,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