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春天又一次回到這座城市。
林念雲從秘魯回來了。
這次她在安第斯山脈待了整整兩個月,去了十幾個山區學校,教了上千個孩子畫畫。回來的時候,人又瘦了一圈,但眼睛更亮了,麵板曬成了健康的小麥色,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
“姐!”她在機場出口揮手,蹦蹦跳跳的樣子像個孩子。
林晚笑著迎上去,抱住她。
“又瘦了。”
“這叫精乾!”林念雲嘿嘿笑,“姐你不知道,我在山裡天天爬坡,身體可好了!”
江離在旁邊接話:“看出來了,現在比我都黑。”
林念雲瞪他一眼,然後自己也笑了。
回家的車上,林念雲又開始嘰嘰喳喳講個不停——講安第斯山脈的風景有多壯麗,講那些孩子們的眼睛有多清澈,講她教孩子們畫的第一幅畫是家鄉的山。林晚聽著,嘴角一直帶著笑。
“姐,”林念雲忽然說,“我這次回來,想多待一段時間。”
林晚愣了一下:“怎麼了?”
“沒什麼,就是想陪陪你。”林念雲靠在她肩上,“一年到頭在外麵跑,總覺得虧欠你。”
林晚伸手揉揉她的頭發。
“傻丫頭,你去做自己喜歡的事,就是對我最好的回報。”
林念雲抬頭看她,眼眶有些紅。
“姐……”
“好了好了,彆煽情。”林晚笑著拍拍她的臉,“回來就好,晚上給你做好吃的。”
四月初,老鄰居張阿姨的兒子結婚,邀請她們去喝喜酒。
張阿姨是她們搬來這個小區後認識的第一批鄰居,人很熱情,這些年沒少幫襯她們。林晚二話不說就答應了,還特意準備了一份厚禮。
婚禮在小區附近的一個酒店辦,不大,但很熱鬨。張阿姨看到她們,笑得合不攏嘴,拉著林晚的手說個沒完。
“你們姐妹倆,真是越長越好看。尤其是念雲,現在可是大畫家了,上過電視呢!”
林念雲被她說得不好意思,連連擺手。
席間,有人問起林念雲這些年在外麵跑的事,她就簡單講了幾句,但很快就被人拉著喝酒去了。林晚坐在旁邊,看著她被一群阿姨圍著,手忙腳亂地應付,忍不住笑。
江離在旁邊,輕輕握住她的手。
“笑什麼呢?”
“笑她,明明是個社恐,偏偏要被逼著社交。”
江離也笑了,看著林念雲那副窘迫的樣子,搖了搖頭。
婚禮結束後,她們三個人慢慢走回家。夜風很暖,帶著春天的氣息。路邊的迎春花開了,黃燦燦的一叢叢,在路燈下格外好看。
林念雲忽然停下來,指著那叢迎春花說:“姐,你看,春天真的來了。”
林晚點點頭,站在她旁邊,看著那些小小的黃花。
“是啊,又一年春天了。”
林念雲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姐,我想去青溪鎮看看。”
林晚轉頭看她。
“去給姑姥姥上炷香,也去看看那棵桂花樹。”林念雲輕聲說,“好久沒去了。”
林晚點點頭。
“好。週末我們一起去。”
週末,天氣晴好。
她們三個人坐火車去了青溪鎮。鎮上還是老樣子,青石板路,老舊的木房子,偶爾經過的狗和貓。她們沿著那條熟悉的小路走到柳樹巷,十七號的門虛掩著,和以前一樣。
推開門,院子裡那棵桂花樹已經長高了不少,枝繁葉茂,在春風中輕輕搖曳。樹下,老婦人常坐的那把藤椅還在,隻是空空的。
林念雲走過去,在藤椅上坐下,閉上眼睛。
“姑姥姥,我們來看你了。”她輕聲說。
林晚在旁邊站著,看著那棵桂花樹,看著那把空著的藤椅,眼眶有些熱。
江離默默地在院子裡打掃,把落葉掃成一堆。
她們在老院子裡待了一下午。林念雲畫了幾張速寫——畫桂花樹,畫藤椅,畫那口老井。林晚在旁邊看著,偶爾遞給她一杯水。
傍晚時分,她們去了河邊。
那棵桂花樹還在,比上次來的時候又高了一些。樹根旁邊,那塊埋著的石頭還在,上麵長了些青苔。
林念雲蹲下來,摸了摸樹乾。
“姑姥姥,您放心,我會經常回來看您的。”
風吹過來,桂花樹的葉子沙沙作響。
回城的火車上,林念雲靠著窗,一直沒說話。林晚知道她在想什麼,隻是輕輕握著她的手。
快到站時,林念雲忽然開口。
“姐,我想把青溪鎮的故事繼續畫下去。”
林晚轉頭看她。
“畫成一個係列,畫更多人的故事。”林念雲的眼睛亮亮的,“姑姥姥講的那些,媽媽日記裡寫的那些,還有我們自己經曆的那些。讓更多人知道,有一個叫青溪鎮的地方,那裡有很多溫暖的故事。”
林晚看著她,眼眶熱了,卻笑了。
“好。我支援你。”
林念雲也笑了,靠在她肩上。
火車駛入站台,窗外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
那些逝去的,都在天上看著吧。
看著她們,帶著愛,帶著光,繼續講那些溫暖的故事。
五月中旬,林念雲開始動筆創作《青溪鎮》係列的第二本。
這一本的主角,是她從未謀麵的婉清姨。
她從老婦人的講述裡,從母親的日記裡,從青溪鎮老鄰居的回憶裡,一點點拚湊出那個十八歲就離開的女孩的形象——喜歡穿碎花裙子,喜歡在桂花樹下唱歌,和姐姐形影不離,笑起來有兩個小酒窩。
畫到動情處,她常常會停下筆,看著窗外發呆。林晚有時候會悄悄去看她,看到她眼眶紅紅的,但嘴角帶著笑。
“畫得怎麼樣了?”林晚問。
林念雲回過神,指著一幅草圖給她看。
“姐,你看,這是婉清姨,像嗎?”
林晚看著那幅畫,畫上的女孩站在桂花樹下,穿著碎花裙子,笑得燦爛。雖然從未見過,但她覺得,那就是婉清姨該有的樣子。
“像。”她說,“很像。”
林念雲笑了,繼續低頭畫畫。
六月,林念雲接到了一個電話。
是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打來的,邀請她去巴黎參加一個文化論壇,作為親善大使分享她在世界各地給孩子們講繪本的經曆。
林念雲猶豫了一下,問:“能帶上我姐姐嗎?”
對方說可以。
林念雲掛了電話,興奮地衝進客廳。
“姐!我們去巴黎!”
林晚正在看書,被她嚇了一跳。
“什麼巴黎?”
林念雲把事情說了一遍,林晚愣了愣,然後笑了。
“好,去看看。”
江離在旁邊,也笑了。
“那我呢?”
林念雲眨眨眼:“你負責看家。”
七月,她們飛往巴黎。
飛機上,林念雲一直很興奮,拉著林晚說個不停——說埃菲爾鐵塔,說盧浮宮,說塞納河。林晚由著她鬨,心裡卻也很期待。
巴黎很美。古老的建築,蜿蜒的街道,到處都是咖啡館和花店。林念雲拉著林晚到處逛,逛得腳都酸了,卻還是捨不得停下來。
論壇在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總部舉行。林念雲穿著林晚幫她挑的裙子,站在台上,用中文講她的故事——講姑姥姥,講青溪鎮,講那些在山裡畫畫的日子。
台下的人聽得入神,時不時鼓掌。
林晚坐在台下,看著妹妹在聚光燈下發光的樣子,眼眶熱熱的。
散會後,有個滿頭白發的老人走過來,用帶著口音的中文對林念雲說:“你的故事,很動人。”
林念雲愣了一下,連忙道謝。
老人笑了笑,遞給她們一張名片。
“如果有機會,歡迎來我們那裡看看。挪威,也有很美的風景。”
林念雲接過名片,眼睛亮亮的。
“謝謝您,我會去的。”
那天晚上,她們坐在塞納河邊,看著燈光映在水麵上,波光粼粼。
林念雲靠在林晚肩上,忽然說:“姐,我好像,真的在發光了。”
林晚轉頭看她。
“什麼意思?”
“以前總覺得,自己是躲在陰影裡的人。”林念雲輕聲說,“現在才發現,原來我也可以發光,照亮彆人。”
林晚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
“你一直都可以。隻是以前,光被遮住了。”
林念雲抬頭看她,眼眶紅了,卻笑了。
“姐,謝謝你。”
林晚把她攬進懷裡,沒有說話。
河風吹過來,帶著夜晚的涼意,但心裡很暖。
遠處,埃菲爾鐵塔的燈光閃爍,像無數顆星星落在地上。
那些逝去的,都在天上看著吧。
看著她們,帶著愛,帶著光,走過萬水千山,走過每一個春天。
——永遠,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