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秋。
這座城市的夏天終於顯出疲態,早晚的風開始帶著涼意,梧桐樹的葉子邊緣泛出淡淡的黃。林念雲站在陽台上,看著那幾盆被林晚照顧得鬱鬱蔥蔥的植物,忽然說:“姐,我想去看姑姥姥。”
林晚正在廚房準備晚飯,聽到這句話,探頭出來:“怎麼忽然想去了?”
“不是忽然。”林念雲轉身看著她,“上次走的時候,她說‘要常回來看看’。這都快兩個月了,我想去看看她,也看看那棵桂花樹活沒活。”
林晚笑了。這兩個月,林念雲的工作越來越順,和同事相處得很好,偶爾還會加班,但從不抱怨。她的臉上總是帶著笑,那種發自內心的、對生活充滿期待的笑。而那個曾經陰鬱、沉默、把自己關在殼裡的林曉,好像真的被留在了過去。
“好。”林晚說,“等週末,我們一起回去。”
江離知道後,二話不說就開始安排行程。他的工作已經徹底穩定下來,在一家安保公司做顧問,時間靈活,自由度很高。用他的話說,“終於可以不用再刀尖上舔血了”。
週末,他們再次坐上南下的火車。
青溪鎮的秋天,比城市裡更有味道。稻田一片金黃,沉甸甸的稻穗壓彎了稻稈,風吹過時掀起層層金浪。路邊的柿子樹掛滿了紅彤彤的果實,像一盞盞小燈籠。空氣裡彌漫著成熟的香氣,和一絲若有若無的桂花香。
他們沿著那條熟悉的小路走到柳樹巷。十七號的門虛掩著,門上的銅環依舊斑駁。林晚輕輕推開門,喊了一聲:“姑姥姥?”
老婦人正在桂花樹下擇菜,聽到聲音抬起頭,愣了一下,然後臉上瞬間綻開笑容。
“哎呀,是你們!”她放下菜籃,顫巍巍地站起來,“快進來,快進來!怎麼也不提前說一聲,我好準備準備!”
“想給您一個驚喜。”林念雲跑過去,扶住她,“姑姥姥,您身體還好嗎?”
“好,好得很!”老婦人拉著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胖了,氣色也好多了。城裡水土養人!”
林念雲嘿嘿笑了,眼睛彎成月牙。
那天下午,她們又坐在桂花樹下,聽老婦人講那些聽不厭的老故事。林念雲這次帶了一個小本本,認真記錄,說要回去畫成插畫,出一本《姑姥姥的故事書》。老婦人聽了,笑得合不攏嘴,一個勁說“我一個老婆子有什麼好畫的”。
傍晚,她們去了河邊。
那棵桂花樹,活了。
嫩綠的葉子在夕陽下泛著光澤,雖然還很矮小,但已經挺起了腰桿,迎著風微微搖晃。林念雲蹲在樹旁,摸了摸樹乾,又摸了摸埋在樹根旁邊的那塊石頭,臉上是滿足的笑容。
“婉清姨,”她輕聲說,“我們來看你了。”
林晚站在她身後,看著這一幕,眼眶微微發熱。
江離走過來,輕輕攬住她的肩膀。她靠著他,閉上眼睛,感受著這一刻的安寧。
回程的火車上,林念雲趴在窗邊,看著外麵掠過的田野和村莊,忽然說:“姐,我好像找到了一直在找的東西。”
“什麼?”
林念雲想了想,說:“根。那種……知道自己從哪裡來的感覺。”
林晚看著她,心裡湧起一股暖流。她的妹妹,終於從那個被黑暗籠罩的世界裡,徹底走出來了。
“我也是。”她輕聲說。
十月,林念雲的公司接了一個公益專案,為鄉村小學設計繪本。她主動請纓,跟著團隊去了偏遠山區待了半個月。回來後,整個人黑了一圈,但眼睛亮得驚人。
“姐!”她一進門就撲過來,把一堆照片塞到林晚手裡,“你看!這些孩子!太可愛了!”
照片裡,是一群臉蛋紅撲撲的孩子,穿著五顏六色的衣服,站在簡陋的教室前,對著鏡頭笑得燦爛。林晚一張張翻著,嘴角也彎起來。
“專案做得怎麼樣?”
“特彆好!”林念雲盤腿坐在沙發上,開始滔滔不絕地講他們的繪本設計,講那些孩子的故事,講山裡的風景有多美。林晚一邊聽,一邊給她削蘋果,臉上是藏不住的驕傲。
江離後來悄悄對林晚說:“你妹妹,真的長大了。”
林晚點頭,眼眶有些熱。“是。而且,她找到自己想做的事了。”
十一月,林婉雲忌日那天,她們去墓地看了母親。
墓碑上的照片,還是那張溫婉的笑臉。林晚在墓前放了一束雛菊,林念雲則放了一把她親手畫的插畫——畫的是青溪鎮的老院子,桂花樹,還有那條河。
“媽,”林念雲輕聲說,“我改名字了,叫念雲。念你的雲。姑姥姥說,你一定會高興的。我們還去看了你的老家,看了婉清姨,種了一棵桂花樹……”
她說了很多很多,把這兩個月發生的一切都告訴母親。林晚站在旁邊,靜靜聽著,偶爾補充幾句。
風輕輕吹過來,吹動墓碑前的雛菊,像是母親在回應。
回去的路上,林念雲靠在林晚肩上,忽然說:“姐,你說媽媽現在在做什麼?”
林晚想了想,笑了。“可能在和婉清姨聊天吧。告訴她,她的兩個外甥女來看過她了。”
“還有素雲阿姨呢?”
“嗯,還有素雲阿姨。她們三個,應該在一起。”
林念雲點點頭,閉上眼睛,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
那天晚上,江離來做晚飯。他現在已經是這個家的常客,廚房的調料放在哪、林晚喜歡什麼口味、林念雲不愛吃什麼,他都一清二楚。林念雲有時候會故意逗他,問他什麼時候正式“入贅”,每次都把林晚鬨個大紅臉。
“江離哥,”林念雲一邊啃雞腿一邊問,“你什麼時候娶我姐?”
江離看了林晚一眼,淡定地說:“那得問你姐什麼時候願意嫁。”
林晚的臉更紅了,低頭扒飯,假裝沒聽見。
林念雲笑得前仰後合,差點把雞腿掉地上。
窗外,秋夜的天空很清澈,星星一顆顆亮起來,像無數溫柔的眼睛。
十一月末,她們收到老婦人寄來的一個包裹。開啟一看,是一壇自釀的桂花酒,和一封信。
信是托鄰居寫的,字跡歪歪扭扭,但每一個字都透著溫度:
“婉雲的孩子,見字如麵。今年桂花開得好,釀了些酒,給你們寄一壇。那棵桂花樹長得更壯了,我每天都去看,替你們照顧著。常回來看看,姑姥姥想你們。”
林晚捧著那封信,眼眶熱熱的。林念雲湊過來看,看完後默默把信收好,放在那個裝著星星吊墜的相框旁邊。
那天晚上,她們三個人開了那壇桂花酒。酒是甜的,帶著桂花的香氣,喝下去暖暖的。
林念雲喝了兩杯就飄了,抱著林晚說胡話:“姐……我覺得……我們現在……特彆幸福……”
林晚笑著拍她的臉:“是是是,特彆幸福。”
“姐……你會一直陪著我吧?”
“會。一直。”
“江離哥也會吧?”
江離在旁邊點頭:“會。”
林念雲滿意地笑了,然後頭一歪,靠在林晚肩上睡著了。
林晚看著她安靜的睡顏,又看看對麵的江離,心裡被一種巨大的、溫柔的東西填滿。
窗外,月光灑進來,落在她們身上,落在那壇喝了一半的桂花酒上,落在那封信和那兩枚星星吊墜上。
秋天快要過去了。
但心裡的那個秋天,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