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開了。
開門的是一位滿頭銀發的老婦人,穿著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手裡還拿著一把蒲扇。她的眼睛有些渾濁,但看向她們時,卻忽然亮了一下。
“你們……找誰?”老婦人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地方口音。
林晚張了張嘴,忽然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林念雲在旁邊輕輕推了推她,她纔回過神來。
“請問……這裡以前是林婉雲的家嗎?”
老婦人的身體微微一顫。她盯著林晚看了很久,目光在林晚和林念雲之間來回移動,嘴唇微微顫抖。
“婉雲……你是婉雲的……”
“我是她女兒。”林晚說,“這是妹妹。”
老婦人的眼眶瞬間紅了。她伸手,顫巍巍地抓住林晚的手,那雙手布滿老年斑和皺紋,卻溫暖得讓人想哭。
“像……真像……”老婦人的聲音哽嚥了,“尤其是你,和婉雲年輕的時候,簡直一模一樣……快進來,快進來……”
院子裡,是一棵高大的桂花樹,樹蔭幾乎遮住了整個天井。樹下有一口老井,井沿的青石板已經被磨得光滑發亮。牆角種著幾株茉莉,開得正好,香氣若有若無地飄過來。
老婦人讓她們在堂屋坐下,顫巍巍地去倒水。林晚打量著四周,堂屋不大,陳設簡單而陳舊,但打掃得很乾淨。牆上掛著一張泛黃的合影,裡麵是一對中年夫婦和兩個年輕的女孩——其中一個,眉眼間赫然是年輕時的林婉雲。
老婦人端著兩杯水回來,看到林晚在看那張照片,歎了口氣。
“那是婉雲十八歲的時候,考上大學前拍的。旁邊是她爸媽——我大哥大嫂。”她頓了頓,“我是婉雲的姑姑,你們應該叫我姑姥姥。”
林晚和林念雲對視一眼,連忙叫了一聲“姑姥姥”。老婦人擺擺手,在她們對麵坐下。
“婉雲走後,大哥大嫂也先後走了。這院子就剩我一個老婆子守著。”她看著她們,眼裡滿是慈愛,“沒想到,還能見到婉雲的孩子。好,好……”
林念雲湊過去,指著照片裡另一個女孩:“姑姥姥,這個是誰?”
老婦人看了一眼,眼神微微一黯。“那是婉雲的妹妹,叫婉清。比婉雲小兩歲。十八歲那年……溺水沒了。就在鎮外那條河裡。”
林晚的心猛地一顫。母親從來沒提過,她還有一個妹妹。
“婉清走後,婉雲消沉了很久。”老婦人歎了口氣,“她和妹妹感情最好,從小形影不離。婉清沒了,她好像把所有的思念都放在學習上,拚命讀書,後來考上了大學,就再也沒回來過。”
“她……為什麼不回來?”林念雲輕聲問。
老婦人沉默了一會兒,搖了搖頭。“我不知道。她走後,隻寫過幾封信回來,後來就漸漸斷了。大哥大嫂去看過她幾次,回來說她在那邊過得好,工作、結婚、生孩子……他們也就放心了。”她看著林晚,“你是老大?婉雲在信裡提過你,說給你取名叫晚,因為生你的時候,窗外晚霞很美。”
林晚的眼眶一熱,點點頭。
老婦人又看向林念雲:“那你呢?你叫什麼?”
林念雲猶豫了一下,輕聲說:“我叫念雲。林念雲。思唸的念,雲彩的雲。”
老婦人愣了一下,然後眼淚就下來了。她伸手,顫巍巍地摸著林念雲的臉。
“好孩子……好名字……”她的聲音哽咽得幾乎說不出話,“婉雲要是知道,該多高興……”
那天下午,她們在老院子裡待了很久。老婦人翻出一些老照片給她們看——林婉雲小時候的,紮著兩個羊角辮,笑得燦爛;林婉雲和妹妹婉清的合影,兩人穿著一樣的碎花裙子,站在桂花樹下;林婉雲考上大學時,全家人的合影,每個人都笑得那麼開心……
林念雲一張張看著,眼淚悄悄滑落,又悄悄擦掉。
傍晚時分,老婦人留她們吃飯。灶台是老式的,燒柴火的那種,林念雲看得新奇,搶著幫忙燒火,結果把臉熏得黑一塊白一塊,惹得老婦人笑得合不攏嘴。林晚在旁邊切菜,偶爾抬頭看看她們,嘴角一直帶著笑。
江離也沒閒著,被老婦人指揮著去井裡打水。他站在井邊,看著那口老井,想著幾十年前,林婉雲也曾經站在這裡打水,心裡有種說不清的感慨。
晚飯是簡單的家常菜——炒青菜、蒸臘肉、燉豆腐,還有一碗紫菜蛋花湯。老婦人不停給她們夾菜,嘴裡唸叨著“多吃點”、“太瘦了”、“城裡人不會照顧自己”。林晚和林念雲埋頭苦吃,心裡暖暖的。
飯後,她們坐在桂花樹下乘涼。老婦人搖著蒲扇,給她們講林婉雲小時候的趣事——怎麼爬樹摘桂花摔下來,怎麼偷偷給妹妹塞糖吃,怎麼因為救一隻落水的小貓差點掉進河裡……那些故事,是她們從未聽過的母親,鮮活、生動、真實。
“你媽啊,從小就是個心軟的孩子。”老婦人看著遠方,眼神悠遠,“見不得人受苦,見不得小動物受苦。婉清走的那年,她哭了好幾個月,眼睛都快哭壞了。後來她拚命讀書,說想學醫,想救人。可是後來……”她歎了口氣,“後來不知道怎麼就學了彆的。”
林晚沉默著,心裡卻在想,母親後來學的是心理學,進了那個課題組,遇到了林國棟,遇到了沈素雲……那些選擇,是不是也和婉清的死有關?是不是想用另一種方式“救人”,卻走進了完全不同的道路?
她不知道,也無法知道了。
夜深了,老婦人給她們收拾了兩間屋子。林念雲已經困得睜不開眼,沾枕頭就睡著了。林晚躺在床上,看著窗外漏進來的月光,久久無法入眠。
她起身,輕輕走到院子裡。
桂花樹的影子在月光下搖曳,井邊的青石板泛著淡淡的光。她站在那裡,想象著母親年輕時的樣子,想象著她也曾經在這棵樹下納涼,在這口井邊打水,在這條巷子裡跑來跑去……
身後傳來腳步聲。江離走過來,站在她旁邊。
“睡不著?”
“嗯。”林晚靠在他肩上,“在想媽媽。”
江離沒有說話,隻是輕輕攬著她。
月光灑下來,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江離,”林晚忽然說,“我好像,更懂媽媽了。”
“懂什麼?”
“懂她為什麼從來不提老家,不提妹妹。”林晚輕聲說,“因為太痛了。有些傷,放在心裡,比說出來更安全。”
江離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但她最後還是留下了那些信,那些日記,那些東西。她知道,總有一天,你們會找到的。”
林晚點點頭,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
夜風吹過來,帶著桂花的香氣,和若有若無的茉莉花香。
第二天一早,她們去看了那條河——婉清溺水的那條河。
河水很清,緩緩流淌著,兩岸長滿了野草。林晚和林念雲站在河邊,看著水流,久久沒有說話。
“姐,”林念雲忽然說,“我想在這裡種一棵桂花樹。”
林晚轉頭看她。
“婉清姨最喜歡桂花,媽媽也喜歡。種一棵在這裡,她們就都在了。”
林晚看著她認真的臉,笑了。
“好。”
她們去鎮上買了樹苗,在河邊找了一處向陽的地方,挖坑、種樹、澆水。老婦人拄著柺杖在旁邊看著,眼眶紅紅的,卻笑著。
樹苗種好後,林念雲把那枚從海邊撿的石頭埋在了樹根旁邊。她說,這是從遠方帶來的祝福,讓婉清姨也看看。
臨走時,老婦人緊緊拉著她們的手,捨不得放開。
“要常回來看看。”她說,“這院子,永遠給你們留著。”
林晚點頭,眼眶發熱。“會的。我們一定常回來。”
回去的火車上,林念雲靠著車窗睡著了,臉上還帶著笑意。林晚看著她,又看看窗外飛速後退的風景,心裡有一種說不清的平靜。
江離坐在對麵,看著她們,嘴角彎起一個溫柔的弧度。
“想什麼呢?”他問。
林晚看向他,笑了。
“在想,”她說,“媽媽一定在看著我們。看著我們來到這裡,種下那棵樹,叫她妹妹一聲婉清姨。她一定……很高興。”
江離點點頭,伸手握住她的手。
窗外的陽光正好,照進車廂,落在她們身上,暖洋洋的。
青溪鎮越來越遠,但那些溫暖的故事,那些從未謀麵的親人,那些被時光掩埋的記憶,已經被她們帶在了心上。
永遠,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