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夏至。
這座城市進入了最熱烈的季節。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瀉下來,把梧桐樹的葉子曬得油亮,把行人的影子縮短到腳底,把整座城市變成一座巨大的、蒸騰著熱氣的溫室。蟬鳴從早到晚響個不停,像一場永不停歇的合唱。
林念雲的新身份證在這天寄到了。
林晚從快遞員手裡接過那個薄薄的信封,手指微微顫抖。她站在門口,盯著那個信封看了很久,才轉身進屋。
“曉曉——不對,念雲!”她喊,“你的身份證到了!”
林念雲從房間裡衝出來,頭發還亂糟糟的,臉上帶著沒睡醒的迷糊,但眼睛瞬間亮了。她搶過信封,撕開,抽出那張嶄新的卡片,盯著上麵的名字看了好幾秒。
“林念雲。”她輕聲念著,嘴角彎起來,“真的是林念雲了。”
林晚走過去,從後麵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上,也看著那張身份證。照片上的妹妹笑得燦爛,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和從前那個總有些陰鬱的林曉判若兩人。
“好看。”林晚說。
“那是,我本來就好看。”林念雲得意地晃了晃腦袋,然後把身份證小心地收好,轉身抱住姐姐,“姐,謝謝你。”
“謝我乾什麼,是你自己決定的。”
“謝謝你一直陪著我。”林念雲把臉埋在她肩上,聲音悶悶的,“要不是你,我可能……根本撐不到現在。”
林晚沒有說話,隻是把妹妹抱得更緊。
窗外,蟬鳴聲聲。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她們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那天晚上,她們叫上江離,三個人一起去吃了頓大餐——林念雲堅持要慶祝“重生之日”。席間,她非要喝啤酒,林晚攔不住,隻能由著她。結果半瓶下肚,人就飄了,抱著林晚的胳膊說胡話,一會兒說“姐你真好”,一會兒說“江離哥你要對我姐好”,一會兒又對著空氣喊“媽,我現在叫念雲了,你聽到了嗎”。
林晚哭笑不得,江離在旁邊憋著笑,時不時給她遞紙巾擦眼淚。
最後,是江離把她揹回家的。一路上,她趴在江離背上,還在嘟囔著什麼,偶爾冒出一句“星星好亮啊”,但其實那天晚上陰天,一顆星星都沒有。
把她安頓好,林晚和江離坐在陽台上。夜風吹過來,帶著白天殘留的熱氣,但也有一絲難得的涼意。
“她今天是真高興。”江離說。
“嗯。”林晚點點頭,“比我預想的還高興。”
“你呢?高興嗎?”
林晚轉頭看他。陽台上隻開了一盞小燈,光線昏黃,他的輪廓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柔和。
“高興。”她說,“看到她這樣,比什麼都高興。”
江離笑了笑,伸手輕輕攬住她的肩膀。她靠過去,和他一起看著外麵萬家燈火的城市。
“江離,”她忽然說。
“嗯?”
“等念雲再穩定一點,我想……去看看媽的老家。”
江離轉頭看她。她依舊望著遠方,眼神裡有一種他讀得懂的東西——那是和過去和解的渴望,是對母親最後一點空白的好奇。
“媽是南方一個小鎮長大的,後來才來這邊讀書、工作。她從來沒帶我們回去過,我也從來沒問過。”林晚輕聲說,“我想去看看,看看她長大的地方。”
“好。”江離說,“我陪你去。”
林晚笑了,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
夜風繼續吹著,帶著夏天獨有的氣息。
七月初,林念雲的工作轉正了。
那天她回來,手裡捧著一束公司送的花,臉上是抑製不住的笑容。林晚正在廚房做飯,聽到門響探出頭,看到她那樣,就知道結果了。
“轉正了?”
“嗯!”林念雲衝過來,把花塞給她,“從今天起,我就是正式員工了!有社保有公積金的那種!”
林晚接過花,笑著拍她的腦袋:“厲害了,我的妹妹。”
“那是!”林念雲得意地昂起頭,然後探頭往廚房裡看,“今天做什麼好吃的?慶祝一下!”
“紅燒肉,你愛吃的。”
“姐你太好了!”
晚飯時,江離也來了,帶了一瓶紅酒。林念雲這次不敢多喝,隻倒了一點點,裝模作樣地晃著杯子,學著電視裡的樣子品酒,然後被嗆得直咳嗽,惹得林晚和江離笑得不行。
“笑什麼笑!”她漲紅著臉,“我這是……這是優雅的代價!”
“好好好,優雅優雅。”林晚給她夾了一大塊紅燒肉,“優雅的人也要吃肉。”
林念雲憤憤地咬了一大口,眼睛卻彎成了月牙。
飯後,三個人坐在客廳裡,電視開著,聲音調得很低。林念雲窩在沙發上,抱著抱枕,忽然說:“姐,我想……去看看媽媽的老家。”
林晚愣了一下,看向她。
“你之前不是說要去看嗎?我想和你一起去。”林念雲認真地看著她,“我也想知道,媽媽長大的地方是什麼樣。想知道她小時候在哪裡玩,在哪裡上學,在哪裡……變成後來那個她。”
林晚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
“好。一起去。”
江離在旁邊看著她們,嘴角彎起來。
“我也去。”他說,“給你們當司機。”
八月初,他們出發了。
目的地是南方一個叫青溪的小鎮,距離她們所在的城市坐火車六個小時,再轉兩個小時汽車。林婉雲就是在那裡出生、長大的,直到十八歲考上大學,才離開那個小鎮。
火車穿過城市、田野、山川,窗外的風景不斷變化。林念雲趴在車窗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外麵,時不時驚呼一聲“好漂亮”。林晚靠在座位上,看著她,嘴角一直帶著笑。
江離坐在對麵,偶爾和她們說幾句話,偶爾看看窗外的風景,偶爾隻是靜靜地看著她們。
傍晚時分,他們到達了青溪。
小鎮比想象中還要小,隻有一條主街,兩邊是老舊的木結構房子,門前種著各種花草。夕陽把整條街染成暖橙色,空氣裡有淡淡的煙火氣息。
他們找了一家民宿安頓下來,然後出門去找林婉雲的老家。
地址是林晚從母親日記裡找到的——青溪鎮,柳樹巷,十七號。
柳樹巷是主街分出的一條小弄堂,兩邊是斑駁的院牆,牆上爬滿了藤蔓植物。他們一家家數過去,十五、十六……十七。
十七號是一扇褪了色的木門,門上的銅環已經鏽跡斑斑。林晚站在門口,看著那扇門,心跳忽然有些快。
林念雲握住她的手。
“敲門嗎?”她輕聲問。
林晚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她抬手,輕輕叩響了那扇門。
吱呀——
門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