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的空氣彷彿凝固了,隻有窗外遠處城市永不熄滅的背景噪音,像潮汐般隱隱傳來。桌上,兩個幾乎一樣的星星吊墜並排躺著,一張泛黃的舊照片,幾盤沉默的磁帶,還有那些寫滿冰冷資料的記錄本,無聲地訴說著一段被精心掩蓋、扭曲不堪的過往。
林晚的目光死死鎖在那張“婉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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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雲”的畢業合影上。母親年輕鮮活的笑靨,與沈素雲那略帶羞澀的容顏,像兩根尖銳的刺,同時紮進她混沌的腦海,試圖撬開記憶深處早已鏽死的門扉。母親……沈素雲……林國棟……搖籃曲……實驗……
這些碎片在意識中激烈碰撞,卻拚湊不出清晰的圖景,隻帶來一陣陣尖銳的頭痛和更深的寒意。
江離沒有打擾她。他走到窗邊,撩開百葉窗的一角,謹慎地觀察著外麵的街道。老小區夜晚的燈光稀疏,偶爾有晚歸的人影匆匆走過,一切看起來平靜如常。但他的神經沒有絲毫放鬆。沈素雲的暴露和垂危,意味著“橋梁”很可能已經知道他們的調查觸角伸向了哪裡。這裡並不絕對安全。
他拿出手機,連線加密網路,調閱剛剛從現場帶回的u盤內容。技術組已經遠端破譯了一部分。u盤裡沒有複雜的程式或加密文件,隻有幾個音訊檔案和幾個掃描圖片檔案。
他點開第一個音訊檔案。
先是一陣沙沙的底噪,接著,一個比錄音機裡更清晰、但也更顯年輕的女聲,開始哼唱那首搖籃曲。旋律依舊輕柔簡單,但這一次,能聽出哼唱者更加投入的情感,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傷?哼唱到一半,聲音停了,響起一個年輕男人帶著笑意的聲音(不是林國棟):“素雲,你這調子也太簡單了,來來來,我教你個新的……”
然後是沈素雲帶著點嗔怪的聲音:“不要,我就喜歡這個。婉雲姐說,這個調子安神,小時候她媽媽就這麼哄她的。”
“婉雲姐說什麼你都聽……”
音訊在這裡突兀地結束。
江離的目光投向桌上那張合影。婉雲姐……林婉雲。這段錄音顯然是更早的時期,沈素雲和林婉雲關係親密,甚至可能是閨蜜。搖籃曲的源頭,似乎是林婉雲的母親,也就是林晚的外祖母。
那麼,後來這首曲子,是怎麼到了林國棟手裡,變成了他對林曉進行“聽覺刺激”的工具?沈素雲在其中扮演了什麼角色?她是被迫的,還是……自願的?
他點開第二個音訊檔案。
這次的背景噪音不同,帶著一種空洞的回響,像是在某個較大的、封閉空間裡錄製的。聲音是林國棟,比他們在筒倉聽到的要年輕一些,但那種冷靜到近乎殘酷的語氣已經初現端倪:
“記錄:樣本br-1,月齡:18個月。持續聽覺刺激(搖籃曲變奏a-3及新引入高頻泛音版本a-5)已進行九個月。對比基準資料,樣本對a-3版本表現出明顯的‘習慣化’反應,驚醒頻率降至閾值以下。a-5版本引入後,觀察到短暫的定向注意增強及後續的煩躁不安。初步判斷,a-5版本可能觸及了其聽覺感知的某個特異敏感區間。下一步:微調a-5頻率引數,觀察反應邊界。”
錄音裡,隱約能聽到極遠處有孩子細微的、不太真切的哭鬨聲,很快又被什麼掩蓋下去。
江離關掉了音訊。不需要再聽更多。林國棟將親子關係異化為研究物件的過程,在這冰冷的錄音裡體現得淋漓儘致。
他點開圖片檔案。是幾張掃描的老照片。第一張,是林國棟、林婉雲和一個繈褓中嬰兒的合影,看起來是林晚剛出生不久。林婉雲抱著孩子,笑容溫婉,林國棟站在一旁,手搭在她肩上,臉上帶著微笑,但那笑意並未深入眼底,眼神反而有些飄忽,像是在思考彆的什麼。
第二張,是林婉雲和沈素雲的單獨合照,兩人都穿著實驗室的白大褂,背景像是某個舊的科研單位。林婉雲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正指著上麵的內容對沈素雲講解,沈素雲側耳傾聽,神情專注。
第三張,是一張有些模糊的集體照,像是某個專案組或學習班的合影。人群中,江離辨認出了年輕的林國棟、林婉雲和沈素雲。在他們旁邊不遠處,還有一個看起來年紀稍大、麵容嚴肅、戴著厚厚眼鏡的男人。照片背麵有手寫的標注,提到了幾個名字,其中那個戴眼鏡男人的名字被圈了出來,旁邊寫著一個詞:“導師?引薦?”
引薦?引薦給誰?進入什麼專案?
江離將這張照片放大,仔細看那個戴眼鏡的男人。麵容陌生,但眉宇間的嚴肅和那種學者氣質,讓他隱隱覺得,這人可能不簡單。
他將u盤的內容和林晚簡單說了一下,重點提到了那張可能有“導師”的集體照,以及搖籃曲最初來自林婉雲母親的線索。
林晚聽完,沉默了很久。她拿起那張林婉雲和沈素雲穿著白大褂的合影,指尖輕輕撫過母親年輕的臉龐。
“我媽……她也是學這個的?腦科學?心理學?”林晚的聲音很輕,帶著茫然。在她的記憶裡,母親身體一直不太好,後來更是纏綿病榻,她從未將母親和實驗室、白大褂聯係在一起。
“有可能。”江離道,“從照片和錄音看,她和沈素雲可能是同學或同事,都曾涉足相關領域。後來她嫁給了林國棟……這其中,或許有我們不知道的淵源。”
“那個‘導師’……”林晚看向那張集體照,“能找到是誰嗎?”
“已經在查了。”江離說,“這張照片和這些錄音,說明林國棟、林婉雲、沈素雲,還有這個‘導師’,可能在某個時期屬於同一個圈子或專案。後來,林國棟走了極端,開始了他的私人‘研究’。而沈素雲……”
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沈素雲的命運顯然更加悲慘,從一個可能前途光明的年輕研究者,變成了林國棟的“輔助樣本”和“工具”,最後在絕望或反抗中,走向了毀滅。
就在這時,江離的手機震動起來,是醫院那邊負責監護沈素雲的隊員打來的。
他立刻接起。
“江隊,沈素雲的情況有變化!”隊員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語速很快,“十分鐘前,她的生命體征突然出現一次劇烈波動,血壓驟降,心跳一度停止,經過搶救暫時恢複,但非常不穩定。主治醫生說她體內的毒素成分極其複雜,代謝產生了未知的、攻擊性更強的次級毒素,常規解毒方案效果有限,可能撐不過今晚。”
江離的心一沉。“她有沒有清醒過?哪怕一瞬間?”
“沒有,一直深度昏迷。不過……”隊員遲疑了一下,“在搶救過程中,護士在清理她左手手腕傷口時發現,紗佈下麵,除了注射針孔,還有用指甲……或者說某種尖銳物,反複刻劃留下的痕跡,很舊了,但依稀能看出是幾個字母。”
“什麼字母?”
“看不太清,磨損嚴重,有點像……‘b’、‘r’……中間可能還有個數字‘1’?不確定。已經拍照留存。”
br-1!
江離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刀。沈素雲在自己的手腕上,刻下了林曉的代號!這是什麼?是提醒?是懺悔?還是一種自我懲罰的烙印?
“全力配合醫生,不惜一切代價保住她的命!我們需要她開口!”江離沉聲道。
結束通話電話,他將情況告訴了林晚。
聽到沈素雲可能熬不過今晚,還可能在手腕上刻著妹妹的代號,林晚的身體晃了晃。她分不清此刻心裡湧起的是對沈素雲的恨,是一種扭曲的同情,還是對那未知真相更深的恐懼。
“她到底……知道多少……又經曆了什麼……”林晚喃喃道。
“或許比我們想象的更多,也更痛苦。”江離看著桌上那兩個星星吊墜,“‘念雲’……如果是指思念林婉雲,那說明她對你的母親,可能懷有很深的感情。但後來,她卻幫著林國棟,用你母親家族流傳的搖籃曲,去‘實驗’你母親的孩子……這種扭曲,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他頓了頓,繼續分析:“沈素雲殺林國棟,可能不隻是因為他對你們姐妹的所作所為,也可能包含了對林婉雲的愧疚,或者……對自身遭遇的反抗。‘橋梁不是一個人’——如果‘橋梁’是一個組織或網路,那麼沈素雲很可能也是其中一員,甚至是早期成員之一。她後來的遭遇,可能是被‘橋梁’放棄,或者作為某種‘代價’交換給了林國棟。”
這個推測讓林晚不寒而栗。一個隱藏的組織,將活生生的人作為可以交換、可以消耗的“資源”?
“能找到那個‘導師’嗎?”林晚再次問道,聲音裡帶著一絲急切。那似乎是目前唯一可能連線過去、揭開“橋梁”麵紗的線索。
江離正要回答,他的另一部用於緊急聯絡的加密手機響了。這個號碼隻有極少數人知道。
他立刻接起。
“說。”
電話那頭傳來技術組負責人冷靜的聲音:“江隊,關於那張集體照中‘導師’的身份,有初步進展。通過麵部識彆和舊檔案交叉比對,初步鎖定目標:陳懷山,男,現年約七十五歲,國內早期認知心理學與神經語言學領域的知名學者,曾參與多個國家級基礎科研專案,二十年前因健康原因和一次未公開的‘學術倫理爭議’提前退休,之後深居簡出,幾乎從公眾視野消失。退休前最後供職單位是‘國家腦科學與認知功能研究中心(籌)’,該機構後因體製改革和方向調整,部分專案分流或中止。”
陳懷山……學術倫理爭議……
江離的眉頭緊鎖。“能查到具體是什麼‘倫理爭議’嗎?以及他和林國棟、林婉雲、沈素雲的具體關聯?”
“舊檔案電子化不全,且涉及敏感內容,查詢受限。但從零散的記錄和當時一些內部通訊摘要看,陳懷山當時主持的一個關於‘特殊感知能力早期開發與乾預’的探索性課題小組,曾因實驗設計過於激進、涉嫌違反倫理規範而受到內部調查。課題小組的成員名單未完全公開,但根據時間點和人員流動記錄,林國棟、林婉雲,以及當時還是實習生的沈素雲,極有可能都曾在該小組待過。爭議發生後,小組解散,成員分流。林國棟轉入其他單位,但不久後也開始獨立進行一些非公開的‘研究’。林婉雲此後似乎逐漸淡出科研一線。沈素雲的去向……記錄缺失。”
一切都對上了。那個扭曲的源頭,可能就在二十多年前,那個充滿野心、罔顧倫理的“探索性課題小組”裡。陳懷山作為導師,林國棟、林婉雲、沈素雲作為學生或助手。後來小組因“倫理爭議”解散,林國棟卻將那些危險的念頭和未竟的“研究”偷偷繼承下來,並付諸實踐,用在了自己的妻女身上。而沈素雲,則可能因為某種原因,成為了他的幫凶,或者……犧牲品。
“橋梁”……會不會就是當年那個課題小組遺留下來的、某種秘密的網路或關聯?甚至,陳懷山本人,可能就是“橋梁”的一部分,或者,是“橋梁”試圖接觸或控製的“資源”?
“陳懷山現在的住址和情況?”江離問。
“查到了。退休後一直住在市郊的‘靜心療養院’,那裡環境封閉,管理嚴格,主要接收需要靜養的高齡學者或退休乾部。根據療養院的記錄,陳懷山患有嚴重的帕金森症和阿爾茨海默症早期症狀,認知能力嚴重退化,幾乎無法與人正常交流,近兩年更是臥床不起。有專人護理。”
一個垂垂老矣、神誌不清的老人。即便他曾是“橋梁”的關鍵人物,現在還能提供多少有價值的線索?
江離沉吟片刻。“安排一下,我明天去‘靜心療養院’拜訪這位陳老教授。以……他以前學生的朋友,或者相關研究機構後輩的名義。”
或許,在老人殘存的記憶碎片裡,還能找到一絲半縷被遺忘的真相。即便沒有,親眼確認一下這位“導師”的現狀,也是必要的。
結束通話電話,江離將陳懷山的情況告訴了林晚。
林晚聽完,久久不語。又一個垂死之人。沈素雲生命垂危,陳懷山神誌不清。所有與過去緊密相連的知情人,似乎都在以不同的方式走向終點,將秘密帶入墳墓。
“我跟你一起去。”她抬起頭,眼中是同樣的決絕。
江離看著她,沒有立刻反對。“療養院管理嚴格,陌生人探視不易,尤其是陳懷山這種狀態的。我需要先安排。你現在的狀態……”
“我可以。”林晚打斷他,聲音不高,卻異常堅定,“那可能是我媽媽曾經的導師,是這一切的……起點之一。我必須去。我能控製自己。”
江離審視著她蒼白但堅定的臉,最終點了點頭。“好。但一切聽我指揮,不能衝動。”
林晚用力點頭。
夜色更深。安全屋裡,兩人相對無言,各自消化著這紛至遝來的、沉重而黑暗的資訊。桌上的星星吊墜在燈光下泛著微弱的光,像是遙遠過去投來的一瞥,冰冷,沉默,卻彷彿蘊藏著無聲的呐喊與未解的血色謎題。
搖籃曲的旋律似乎還在空氣中隱隱回蕩,隻是那曾經可能蘊含的溫柔與撫慰,早已被漫長的歲月和扭曲的人心,浸染成了無法消散的、帶著鐵鏽與苦澀氣味的血色迴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