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素雲被醫療小組用擔架快速抬出d-7防空洞時,她的生命體征已經微弱到幾乎難以捕捉。刺鼻的消毒水味和急救裝置的蜂鳴,暫時取代了地下空間那令人窒息的酸澀與死寂。江離沒有跟隨擔架離開,他在門口略作停頓,目光再次掃過那個混亂卻透著詭異秩序的房間,最終落在那台老式錄音機上。
他走回去,將錄音機和那幾盤空白磁帶小心地裝進證物袋。磁帶數量不多,新舊程度不一。他拿起其中一盤,對著門口透進來的微光,轉動帶軸。磁帶的塑料外殼上有幾道細微的、反複摩擦的劃痕,像是被人無數次拿起又放下。沒有標簽。
搖籃曲……錄下來了……一直放給她聽……
沈素雲意識渙散時的話,如同冰冷的蛇,纏繞在耳邊。放給誰聽?林曉?為什麼?難道林曉嬰兒時期聽到的,不僅僅是母親偶爾的哼唱,還有這種經過錄製、可能被刻意安排播放的“刺激”?林國棟連這個都要“控製”和“記錄”?
他將證物袋收好,又快速檢查了那個從沈素雲身上發現u盤的木桌凹陷處,確認沒有其他遺漏。然後,他轉向房間一角堆放的幾個危險品金屬箱。箱體上的鏽蝕和危險標識都是舊的,但鎖扣卻有新近被撬開又重新扣上的痕跡。
江離戴上防割手套,小心地撬開其中一個箱子。裡麵沒有預想中的化學品或爆炸物,而是……碼放得整整齊齊的、用防水油布包裹的舊檔案袋,以及一些老式的實驗記錄本。紙張都已經泛黃發脆,散發出陳年黴味。他快速翻開幾本,裡麵的筆跡有林國棟的,也有另一種略顯娟秀、但後來變得有些潦草無力的字跡——很可能是年輕時的沈素雲。記錄的內容,大多是些常規的化學合成實驗資料、裝置維護日誌,時間跨度從上世紀九十年代到林國棟“去世”前後。
但在這些看似普通的記錄中,江離敏銳地捕捉到了一些被特意標記或夾了書簽的頁麵。這些頁麵涉及的實驗,名稱古怪,目的模糊,常用到一些縮寫代號,比如“sc”係列、“br”係列,後麵跟著數字編號。其中,“sc-7”出現的頻率不低,旁邊有時會標注“生理指標穩定”、“記憶擦寫耐受性提升”等字樣。聯想到筆記本裡提到的“sc-7(沈素雲早期代號)”,這些記錄很可能就是當年對她進行“乾預”的一部分原始檔案。
另一個代號“br-1”也反複出現,常與“聽覺皮層刺激”、“早期發育乾預”、“條件反射建立”等詞彙關聯,記錄的時間點更早,集中在二十多年前。br……會不會是“b樣本”的縮寫?指向林曉(b樣本)?如果是,那這些關於聽覺刺激和早期乾預的記錄,就和那盤搖籃曲磁帶對上了。
江離的心向下沉了沉。林國棟的“實驗”,開始得遠比他們想象的更早,滲透得也更深。他甚至可能從林曉嬰兒時期,就開始係統性地“塑造”她的感知和反應模式。
他快速將幾本看起來最關鍵、帶有標記的記錄本和對應的檔案袋一起打包。沒有時間細看。沈素雲生死未卜,林晚獨自在車裡,這個地方不宜久留。
當他清理完最後一個箱子(裡麵是一些老舊的電子元器件和工具,價值不大),準備離開時,腳下無意中踢到了一個滾落在箱子陰影裡的小東西。
是一個拇指大小的、星星形狀的金屬吊墜。銀質的,因為氧化而顯得有些暗淡,款式很普通,但邊緣已經被摩挲得十分光滑。吊墜的鏈子斷了,隻剩下短短一截。
照片……星星……吊墜……
沈素雲最後提到的詞,瞬間在江離腦海中串聯起來。他撿起吊墜,對著光仔細看了看。吊墜的背麵,似乎刻著極小的、幾乎被磨損殆儘的字跡。他湊近了看,勉強辨認出是兩個字:“念雲”。
念雲……思念沈素雲?還是彆的含義?
江離將吊墜也小心收起。這裡的一切,都像被打碎的鏡子,每一片都映照出那個扭曲計劃的一角,卻又難以拚湊出全貌。
他最後環顧了一眼這個彌漫著罪惡與瘋狂餘燼的房間,轉身快步離開。
走出d-7入口,重新感受到外麵陰冷潮濕但至少流通的空氣時,江離緊繃的神經並未放鬆。他迅速觀察四周,確認沒有異常,然後朝著停車的地方快速移動。
車內,林晚幾乎在江離身影出現的瞬間就坐直了身體。她一直死死盯著平板螢幕,手指冰涼。當看到江離安然無恙地返回,她明顯鬆了一口氣,但隨即,目光落在他手中提著的證物袋和那個小小的星星吊墜上,眼神立刻又變得銳利起來。
江離拉開車門坐進來,將東西放在後座。“沈素雲找到了,在地下房間,生命垂危,已經送醫搶救。發現了這個。”他指了指證物袋和吊墜,沒有立刻詳細解釋沈素雲的狀況和那些令人不安的發現,隻是簡短地說,“這裡不安全,先離開。”
車子發動,駛離這片被遺忘的廢墟。林晚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後座的證物袋上,尤其是那個星星吊墜。她的手下意識地摸向自己頸間——那裡掛著一個幾乎一模一樣的銀色小星星吊墜,母親留下的唯一念想。
一樣的……星星?
她的心跳開始不規則地加速,一種混雜著荒謬、恐懼和某種詭異熟悉感的寒意,順著脊椎爬升。
“那個吊墜……”她的聲音有些發乾,“哪裡找到的?”
“沈素雲所在房間的地上。”江離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注意到了她撫摸自己吊墜的動作,眼神微微一動,“和你戴的那個很像?”
“幾乎一樣……”林晚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她取下自己的吊墜,放在掌心。同樣的星星形狀,同樣的大小,同樣的銀質,隻是她的這個因為常年佩戴,更加光亮一些。她翻到背麵——那裡光滑如初,什麼也沒有刻。
而江離找到的那個,背麵刻著“念雲”。
念雲……思念誰?沈素雲?還是……母親的名字裡,似乎也有一個“雲”字?母親叫林婉雲。婉雲……念雲……
一個極其可怕的聯想,如同黑暗中驟然亮起的閃電,劈開了她混亂的思緒,卻帶來了更深的、令人顫栗的黑暗。
難道……沈素雲和母親……認識?或者……有某種關聯?
江離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他沒有說話,隻是將車開得更穩,更快。需要儘快回到相對安全的地方,梳理這些突如其來的、可能顛覆認知的線索。
他們沒有回醫院,那裡人多眼雜,而且林曉的情況暫時穩定,有專人看護。江離將車開回了自己一個鮮為人知的安全屋,位於城市邊緣一個老舊小區裡,外表毫不起眼。
進屋後,江離首先檢查了房間的安全狀況,確認無誤,然後才將證物袋裡的東西一一取出,放在客廳的桌子上。那台老式錄音機,幾盤磁帶,泛黃的記錄本,檔案袋,還有那一大一小、幾乎一樣的星星吊墜。
林晚的視線,死死地釘在那兩個吊墜上。她拿起刻著“念雲”的那一個,指尖感受到金屬的冰冷和磨損的粗糙。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在她胸中翻騰,是恐懼,是憤怒,還有一種被矇蔽、被篡改了過去的巨大空洞感。
“沈素雲……她怎麼樣?”林晚強迫自己移開目光,看向江離。
“重度鎮靜劑或神經抑製劑過量,混合其他未知毒素,情況很不樂觀,醫生正在儘力。”江離如實相告,“她昏迷前,說了一些話。”
他複述了沈素雲那些斷斷續續的詞語:孩子、搖籃曲、錄下來、一直放、錯了、橋不是一個人、照片、星星、吊墜。
每一個詞,都像一塊碎冰,砸在林晚的心上。尤其是“搖籃曲”和“錄下來”。她想起小時候,妹妹林曉總是很難入睡,有時會莫名驚醒哭泣。父親……不,林國棟,偶爾會播放一段磁帶音樂,說是安神用的。她一直以為是普通的輕音樂。難道……就是這首搖籃曲的錄音?而哼唱的人……是沈素雲?為什麼?
江離按下了那台老式錄音機的播放鍵。
那輕柔、重複、帶著某種奇異安撫力量的搖籃曲旋律,再次在寂靜的房間裡流淌開來。女聲的哼唱並不專業,甚至有些單調,但其中蘊含的某種情感……林晚仔細聽著,試圖與記憶中母親那偶爾模糊的哼唱對比。母親的聲音更溫婉一些,而這個聲音……更平,更……空洞?但某些轉音的習慣,又似乎有那麼一點點極其微弱的相似。
她無法確定。記憶太遙遠,太模糊。
錄音放完,江離又換了一盤磁帶。這次,不是搖籃曲了。而是一段有些嘈雜的錄音,背景有微弱的、規律的“滴滴”聲,像是某種儀器。然後,一個男聲響起,冷靜,有條不紊,正是林國棟的聲音:
“記錄時間:xxxx年x月x日。樣本br-1,月齡:9個月。今日引入新的聽覺刺激源:特定頻率搖籃曲變奏(錄音a-3),迴圈播放時長:120分鐘。觀察指標:睡眠深度、驚醒頻率、腦波模式(a波段變化)。與基準資料對比……”
錄音到這裡,被一陣急促的、嬰兒的啼哭聲打斷,哭聲很快又被模糊的、像是被捂住的嗚咽取代,接著是林國棟平淡的指令聲:“記錄:刺激引入初期出現抗拒反應。給予微量鎮靜輔助(劑量:0.05ml,br-s2型)。繼續觀察。”
林晚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身體晃了一下,扶住了桌子邊緣。br-1……嬰兒……九個月……林曉!林曉九個月大的時候!林國棟竟然真的把她當成實驗物件,用錄音、甚至藥物來“觀察”和“乾預”!
“畜生……”她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渾身顫抖。
江離關掉了錄音。空氣中隻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拿起那些泛黃的實驗記錄本,翻到帶有“br-1”和“聽覺刺激”相關記錄的部分,遞給林晚。上麵冷冰冰的資料、圖表、觀察結論,像一把把手術刀,解剖著她妹妹的嬰兒時期,也淩遲著她作為姐姐的心。
林晚一頁頁翻看,手指抖得幾乎拿不住紙張。那些看似專業的術語背後,是她妹妹被剝奪的正常童年,是被當作小白鼠一樣對待的、無聲的苦難。
當她翻到其中一本記錄的中後部分時,一張夾在裡麵的、邊緣已經磨損的舊照片,滑落出來,飄到地上。
林晚彎腰撿起。
那是一張黑白照片,有些年頭了。照片上是兩個年輕的女孩,看起來都隻有十**歲,並肩站在一棵樹下,對著鏡頭微笑。左邊的女孩笑容燦爛,眉眼間依稀有林晚自己母親的影子!而右邊的女孩,笑容略顯羞澀,但五官輪廓……林晚的心猛地一抽——和沈素雲,至少有六七分相似!尤其是那雙眼睛。
照片背麵,用鋼筆寫著一行娟秀的小字:“畢業留念。婉雲
&
素雲。198x年夏。”
婉雲……林婉雲。她的母親。
素雲……沈素雲。
她們認識!她們是同學,甚至是朋友!
林晚死死捏著照片,指關節咯咯作響。母親從未提起過有一個叫沈素雲的朋友!這個沈素雲,後來怎麼會成為林國棟的“助手”或“樣本”?又怎麼會和那首搖籃曲、那些針對林曉的“實驗”扯上關係?母親知道這些嗎?還是說……母親的早逝,也與此有關?
疑問如同瘋狂滋生的藤蔓,纏繞住她的心臟,越收越緊。
江離也看到了照片,他的眼神變得無比深沉。“橋不是一個人……”
他低聲重複沈素雲的話,目光落在兩個吊墜和這張舊照片上。
林國棟的“橋梁”,可能不僅僅是一個聯絡人或組織。它可能是一張網,一個由多人構成的、隱藏極深的體係。沈素雲,林婉雲,甚至可能還有其他早已被遺忘或改頭換麵的人……都曾是這張網上的節點,或者……犧牲品?
而林晚和林曉,從出生開始,或許就已經在這張網的籠罩之下。她們的人生,她們的“特質”,她們遭遇的一切,可能都不是偶然。
林晚抬起頭,看向江離。她的眼睛赤紅,淚水早已流乾,隻剩下一種被真相的烈焰灼燒後的、冰冷的決絕。
“查下去。”她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度,“不管‘橋梁’是什麼,不管牽涉到誰……我要知道全部。所有的事,所有的人。”
她拿起那個刻著“念雲”的吊墜,緊緊攥在手心,冰涼的金屬硌得掌心生疼。
“就從沈素雲……和我媽媽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