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心療養院”坐落在城市東北角的半山腰,被一片生長得過於茂密、顯得有些陰鬱的鬆林環繞。白色與米色相間的主樓帶著上世紀九十年代常見的、略顯沉悶的蘇式建築風格,沉穩,卻也透著一股與世隔絕的孤寂。高高的圍牆,緊閉的自動伸縮門,門衛室裡穿著製服、神色警惕的保安,以及圍牆上方清晰可見的監控攝像頭,都明白無誤地彰顯著此地的封閉與戒備。
江離換了一身質地精良但款式保守的深色西裝,戴著一副無框平光眼鏡,手裡提著一個裝著水果和營養品的果籃,看起來像個循規蹈矩、前來探望長輩的年輕學者或企業職員。林晚則穿著一身素淨的米色針織衫和長褲,頭發柔順地披在肩後,臉上略施淡妝,遮掩了連日來的憔悴,但眼神裡的那份清冷與緊繃,卻難以完全掩飾。
他們使用的身份是某大學腦科學研究所的後輩研究員,受所裡老教授委托,前來探望在此療養的前輩學者陳懷山教授。江離事先通過一些特殊渠道,拿到了研究所名義開具的介紹信和電話預約確認——當然,研究所那邊對此並不知情。
門衛仔細核對了介紹信、身份證件,又打了個電話到療養院內部確認,目光在江離和林晚臉上逡巡片刻,才緩緩按下按鈕,開啟了側邊的小門。
“陳教授在c區三樓,307特護病房。探視時間不超過三十分鐘。請不要大聲喧嘩,不要隨意進入其他區域,不要攜帶任何電子錄音錄影裝置。”保安麵無表情地交代。
進入主樓,空氣裡彌漫著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一種老年人聚集場所特有的、略顯渾濁的氣息。地麵光可鑒人,走廊寬闊但安靜得過分,隻有他們自己的腳步聲在回響。偶爾有穿著淺藍色製服的護工推著輪椅或扶著老人緩緩走過,彼此間也極少交談,一切都有一種按部就班的、被精心管理過的秩序感。
c區是特護區,安保更加嚴格,入口處還有一道需要刷卡和密碼的雙重門禁。江離出示了證件和預約碼,裡麵的護士又核對了一遍,才放他們進去。
三樓走廊的采光很好,落地窗外是蒼翠的鬆林和遠處城市的模糊輪廓。陽光透過玻璃,在光潔的地麵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卻驅不散這裡無處不在的、沉滯的寂靜。空氣裡消毒水的味道更濃了,混合著藥物和某種……類似陳舊紙張的氣息。
307病房在走廊儘頭。門虛掩著。
江離輕輕敲了敲門。
裡麵傳來一個溫和的中年女聲:“請進。”
推開門,是一間寬敞明亮的套房。外間是客廳,擺放著簡單的沙發、茶幾和書櫃,書櫃裡塞滿了各種大部頭的精裝書籍,許多書脊已經磨損褪色。陽光透過潔淨的窗戶灑進來,照亮空氣中漂浮的細微塵埃。
一個四十多歲、穿著淺粉色護士服、麵容和善但眼神裡帶著職業性警覺的女護工站了起來,迎向他們。
“你們好,是來看陳教授的吧?”護工微笑著,目光迅速掃過兩人,“陳教授剛做完上午的複健,現在在裡間休息。他精神不太好,可能……認不出你們。”
“沒關係,我們就是代表所裡來看看陳老,表達一下心意。”江離將果籃放在茶幾上,語氣客氣而自然,“陳老的身體……最近怎麼樣?”
護工輕輕歎了口氣,搖了搖頭:“還是老樣子。帕金森控製得還行,但阿爾茨海默症發展得比較快,近期的事情幾乎轉眼就忘,遠期記憶也混亂得厲害。大多數時候都很安靜,偶爾會說些聽不懂的詞語或句子。需要人二十四小時看護。”
“我們能進去看看他嗎?不會打擾太久。”林晚輕聲問道,她的目光已經不由自主地飄向了裡間那扇半掩的門。
“可以,但請儘量安靜,不要問他太多問題,可能會讓他困惑或不安。”護工叮囑道,側身讓開了路。
江離和林晚放輕腳步,走進裡間。
裡間比外間稍小,佈置得像一個舒適的臥室。一張寬大的護理床靠牆放著,床上鋪著潔白的床單。一個極其瘦削的老人半靠在搖起的床頭,身上蓋著薄毯。他的頭發幾乎全白,稀疏地貼在頭皮上,臉上布滿深深的皺紋和老年斑,眼睛半睜半閉,目光渙散地望著窗外,嘴巴微微張著,嘴角有一絲晶亮的口水痕跡。
這就是陳懷山。當年那個可能在學術上叱吒風雲、引領過一個危險課題的學者,如今隻是一個被時光和疾病徹底掏空、蜷縮在病床上的羸弱老人。
床邊的小桌上,放著水杯、藥盒和一盞小台燈。牆上掛著一個老舊的相框,裡麵是一張黑白全家福,照片上的陳懷山正值壯年,意氣風發,旁邊是他的妻子和兩個年幼的孩子。
林晚站在床邊,看著這個陌生的、風燭殘年的老人,心中湧起的感覺複雜難言。恨嗎?似乎恨不起來,眼前的人隻是一個需要憐憫的、失去自我的病人。但正是這個人,可能曾在二十多年前,播下了那顆最終長成吞噬她們一家幸福的毒瘤的種子。
江離走到床邊,微微俯身,用不高不低的聲音溫和地開口:“陳教授,您好。我們是腦科學研究所的,受李老教授委托,來看望您。”
陳懷山的眼珠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目光似乎費力地想要聚焦在江離臉上,但很快就渙散開去,嘴唇翕動著,發出含糊不清的音節:“……呃……所裡……好……好……”
“您感覺怎麼樣?有沒有哪裡不舒服?”江離繼續問道,目光卻銳利地觀察著老人的每一個細微反應。
“……困……困了……”陳懷山斷斷續續地說,眼皮耷拉下來,似乎又要睡去。
林晚在一旁,心一點點沉下去。這樣的狀態,真的還能問出什麼嗎?
江離卻沒有放棄。他從西裝內袋裡,取出那張從沈素雲u盤裡得到的集體照(列印件),緩緩展開,舉到陳懷山眼前,指著照片上年輕的林國棟、林婉雲和沈素雲。
“陳教授,您還記得他們嗎?林國棟,林婉雲,沈素雲……他們以前是您的學生,在您的小組裡。”
陳懷山渾濁的目光落在照片上,先是茫然,幾秒鐘後,他布滿皺紋的臉上,肌肉似乎極其輕微地抽搐了一下。他的眼睛睜大了一點,盯著照片上那幾張年輕的臉龐,喉嚨裡發出“咕嚕”的聲響。
“……國棟……婉雲……”他含糊地吐出兩個名字,聲音嘶啞乾澀,“……不聽話……不聽話……”
“他們怎麼不聽話了,陳教授?”江離的聲音依舊平穩,但眼神緊緊鎖住老人。
“……危險……想法……太危險……”陳懷山搖著頭,像是陷入了某種混亂的回憶片段,“……不能那麼做……對人……不行……”
“是對人做實驗嗎?關於感知能力?關於……孩子?”江離試探著,將“孩子”這個詞咬得稍重一些。
陳懷山的身體猛地一顫!他渾濁的眼睛裡,驟然閃過一絲極其短暫的、類似於驚恐的神色,但很快又被更深的迷茫和混亂取代。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手指無意識地抓緊了身上的薄毯。
“……孩子……不能……那是……罪過……”他喃喃著,語無倫次,“……素雲……那孩子……哭了……一直哭……”
素雲?哭了?
林晚的心猛地一跳。是指沈素雲,還是指……林曉?或者是彆的孩子?
江離立刻追問:“哪個孩子哭了?是沈素雲,還是……照片上這個人的孩子?”他指著照片上抱著嬰兒的林婉雲。
陳懷山的目光再次落在照片上林婉雲和她懷中的嬰兒(林晚)身上。他盯著看了許久,眉頭緊皺,像是在努力從記憶的碎片中打撈什麼。
“……婉雲……她的孩子……聲音……好聽……”他忽然說道,聲音變得飄忽起來,甚至帶上了一點詭異的、近乎懷唸的語調,“……那個調子……她媽媽留下的……安神……”
搖籃曲!他記得那首搖籃曲!
“……但是……國棟……他……錄下來了……改了……”陳懷山的表情突然變得痛苦而困惑,彷彿回憶起了極其矛盾、難以理解的事情,“……他說……要研究……為什麼……那麼特彆……我不明白……”
“研究什麼?什麼特彆?”江離追問。
“……聲音……孩子的反應……不一樣……他說……有‘視窗’……能‘塑造’……”陳懷山斷斷續續地說著,詞彙破碎,邏輯混亂,“……我……我罵了他……那是……邪道……不是科學……”
他似乎因為激動而咳嗽起來,護工連忙進來,輕輕拍著他的背,喂他喝了幾口水。
“陳教授累了,需要休息了。”護工委婉地提醒道。
江離知道不能再問下去了。他看著陳懷山在護工的安撫下慢慢平靜下來,眼神重新變得空洞渙散,彷彿剛才那短暫的、觸及禁忌的對話從未發生。
“謝謝您,陳教授。您好好休息,我們改天再來看您。”江離收起照片,禮貌地道彆。
陳懷山沒有再回應,隻是目光呆滯地望著天花板。
江離和林晚退出病房,向護工道謝後,沉默地離開了c區,離開了療養院主樓。
直到坐回車裡,駛離那片被鬆林環繞的、過分安靜的建築群,林晚才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長長地、顫抖著撥出一口氣。她的手心裡全是冷汗。
“他……他記得。”林晚的聲音有些發抖,“他記得那首搖籃曲,記得林國棟錄下來……改了。他也知道林國棟想‘研究’、想‘塑造’……他甚至可能知道林國棟後來做了什麼。”
“但他似乎並不完全讚同,或者說,在記憶裡,他曾經反對過。”江離合上眼睛,回想著陳懷山那痛苦而困惑的表情,“‘邪道,不是科學’……這或許是他當年那個課題小組引發‘倫理爭議’的核心。林國棟將那些危險的‘想法’帶走了,並用自己的方式付諸實踐。”
“那沈素雲呢?”林晚想起陳懷山提到“素雲……那孩子……哭了”,
“她在這個‘邪道’裡,扮演了什麼角色?她是被迫的,還是……像陳懷山說的,她也‘不聽話’?”
“都有可能。”江離發動了車子,“從沈素雲後來的遭遇看,她更像是受害者,或者被利用者。但她也可能曾經認同過林國棟的部分理念,後來才醒悟或無法承受。她在自己手腕上刻下‘br-1’,更像是一種自我懲罰或提醒。”
他頓了頓,繼續道:“陳懷山提到林國棟說孩子對聲音的反應‘不一樣’,有‘視窗’能‘塑造’。這很可能就是林國棟盯上林曉的核心原因——林曉可能天生具備某種特殊的感知敏感性,這在林國棟看來是絕佳的‘研究材料’。而林婉雲家族流傳的那首搖籃曲,可能恰好是一種能有效觸及這種敏感性的‘工具’。”
所以,從一開始,林曉的“特殊”,就被她那瘋狂的父親視為可以觀察、可以乾預、可以“塑造”的樣本。而母親留下的搖籃曲,則成了實驗的媒介。
這個認知,讓林晚感到一陣窒息般的絕望和憤怒。
“那個‘橋梁’……”林晚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陳懷山沒有提到。他看起來,不像是‘橋梁’的核心成員,更像是一個……被矇蔽或者被邊緣化的老派學者?”
“有這種可能。”江離道,“‘橋梁’可能是在那個課題小組解散後,由某些更激進、隱藏更深的人建立或維係的網路。陳懷山或許知情,或許不知情。但他無疑是一個關鍵的‘源頭’。可惜,他的記憶已經殘破不堪了。”
線索似乎又斷了。陳懷山提供了一些佐證,但並沒有指明“橋梁”的身份或下一步方向。
車子彙入城區的車流。林晚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熟悉的城市街景,卻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陌生和冰冷。這座城市的角落,似乎還隱藏著無數雙她看不見的眼睛,連線著一張她無法想象的、以她和她妹妹為目標的黑暗網路。
“接下來怎麼辦?”她問,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江離沉默了片刻,目光透過後視鏡,看到林晚蒼白卻依舊執拗的側臉。
“兩條路。”他緩緩開口,“第一,全力追蹤沈素雲這條線,爭取她活下來,開口說話。她是迄今為止,唯一一個接觸過林國棟核心秘密並可能瞭解部分‘橋梁’內情的人。”
“第二呢?”
“第二,”江離的聲音低沉下來,“從我們自己身上找。”
林晚一怔,看向他。
江離的目光與她在後視鏡中相遇。
“林國棟對你們的‘觀測’持續了十幾年,留下了大量資料。‘橋梁’可能也掌握著這些資料。但他們對你們的興趣,可能不止於‘觀測’。林曉的特殊性,可能是他們想要的‘結果’或‘資源’。那麼,他們可能不會輕易放棄。尤其是現在,林國棟死了,沈素雲垂危,他們的計劃可能出現缺口。”
他的眼神變得無比銳利。
“我們得假設,‘橋梁’可能還在看著你們。他們在等,等一個機會,或者等……下一個指令。我們需要做的,或許不僅僅是追查過去,還要……準備好應對他們可能發起的,下一次接觸。”
下一次接觸……林晚的心猛地一沉。是威脅?是試探?還是……更直接的行動?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頸間的星星吊墜。母親留下的,沈素雲也有的,那個普通的、此刻卻彷彿蘊含著無數秘密和危險的銀色星星。
“他們會怎麼接觸?”她問,聲音有些乾澀。
“不知道。”江離的回答很直接,“可能是某種訊號,可能是通過某個你們認識但意想不到的人,也可能是……利用林曉現在的狀況。”
林晚的手指瞬間收緊。
“所以,”江離最後說道,“在追查的同時,我們必須更加小心。你的安全,林曉的安全,現在是第一位的。等待,有時候也是一種策略。”
等待,在寂靜中,傾聽黑暗中可能傳來的、下一次心跳。那可能預示著新的危機,也可能……是揭開最終謎底的契機。
車子平穩地行駛著,駛向未知卻註定無法平靜的未來。林晚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腦海中卻無法停止地回響著那首染血的搖籃曲,以及陳懷山那破碎而痛苦的喃喃低語。
“……那是……罪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