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標?”
這個詞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在“磐石”基地相關的核心人員心中激起了層層漣漪。秦教授加密資訊中的謹慎措辭,既指向了林曉潛在的巨大風險,也隱晦地暗示了一種顛覆性的可能性。
如果林曉的大腦在特定狀態下,會無意識地散發與“織網者”技術同頻的微弱訊號,那麼這種訊號是否可以被監測、解析,甚至……反向利用,作為追蹤“織網者”活動或節點的獨特“探測器”?
這個想法既誘人又極端危險。如同在猛獸的巢穴旁點燃一盞燈,既能照亮黑暗,也可能立刻引來致命的撲殺。
為此,基地內部召開了一次僅有最高許可權人員參加的絕密評估會。張隊長、秦教授、“夜鷹”、幾位來自軍方技術偵查部門和頂尖理論物理研究所的專家,以及作為關鍵資訊提供者和“關聯體”的林晚和方明(後者經過嚴格審查)被允許列席。
會議室的螢幕上,並排展示著幾組複雜的資料流和模型圖:魏國華回憶手繪的調製訊號碎片特征;海洋監測中心捕捉到的“幽靈鯨歌”頻譜;秦教授團隊測量的林曉大腦“簇發振蕩”頻率及其諧波;以及一個初步構建的、試圖將前三者聯係起來的“生物資訊場互動模型”。
“模型顯示,”秦教授作為主要彙報人,指向那個互動模型的核心,“當林曉處於深度睡眠的特定階段,其大腦皮層產生的這種特殊高頻振蕩,其基頻的二次和三次諧波,與‘幽靈鯨歌’的主頻段及魏博士描述的‘深淵絮語’調製頻點,存在統計學上的顯著重疊區域。這不是偶然。”
他切換了一張圖,顯示的是在實驗室高度遮蔽環境下,對林曉進行的一次長達72小時的連續監測中,捕捉到的幾次極其微弱的、似乎是自發的、短暫的腦波“溢位”訊號。“這幾處‘溢位’,發生的時間點與外部任何已知刺激均無關聯,但其波形特征,與我們模型預測的、林曉腦波與外部‘織網者’訊號場可能產生的微弱‘共振旁瓣’高度相似。我們推測,這可能是她大腦在無意識狀態下,對空間中可能存在的、極其微弱的同類‘背景場’產生的被動響應。”
被動響應……意味著空間中存在“背景場”?
一位頭發花白的物理學家推了推眼鏡:“如果這個模型成立,那麼‘織網者’很可能在全球或特定區域,部署了某種持續發射特定頻率生物資訊場的‘基礎設施’。這種‘場’極其微弱,常規手段無法探測,但對像林曉這樣具備特定神經結構的個體,卻可能產生可觀測的影響。林曉的腦波活動,就像一台極其靈敏的、針對這種特殊‘場’的被動聲呐。”
“反過來,”張隊長目光銳利,“如果我們能精確捕捉和識彆林曉這種‘被動響應’的模式,甚至……在確保她絕對安全的前提下,嘗試進行極低強度的、受控的‘主動激發’,是不是就有可能,像用雷達探測隱形飛機一樣,定位出那些‘背景場’的發射源,或者至少,勾勒出‘織網者’活動區域的輪廓?”
這個比喻讓所有人都精神一振。如果可行,就意味著他們從完全的被動防禦和盲目搜尋,轉向了擁有一種獨特的、對手難以遮蔽的“探針”。
“風險呢?”夜鷹冷靜地提問,“如果‘織網者’的技術真如魏博士所描述,能夠進行‘掃描’和‘標記’,甚至‘讀取’。那麼任何針對林曉的、涉及這種頻率的主動操作,是否都會大幅增加她被‘發現’、‘鎖定’甚至被‘遠端乾預’的風險?”
秦教授點了點頭:“這是最大的風險。我們目前對‘織網者’技術的瞭解,僅限於碎片。我們不知道他們的‘掃描’靈敏度閾值是多少,不知道他們的響應機製是什麼。主動激發‘信標’,無異於在黑暗中點亮火把,雖然可能照亮周圍,但也必定會暴露持火把者的位置。”
“而且,”那位物理學家補充,“即使我們成功激發了‘信標’,接收和分析這種極度微弱的響應訊號,也需要前所未有的靈敏探測裝置和複雜的訊號處理演算法。以基地目前的裝置,可能隻能在極近的距離,或者在對方‘場’強度異常高的情況下,纔有希望捕捉到。”
會議陷入了沉思。機遇與風險的天平在每個人心中搖擺。
“或許……我們可以采取一種折中的、梯次推進的策略。”一直沉默的方明忽然開口。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
方明深吸一口氣,顯得有些緊張,但眼神堅定:“我們不一定一開始就用林曉作為‘主動信標’。秦教授提到,林曉的腦波特征,是基於她獨特的基因和神經結構。那麼,我們能否……在實驗室環境下,利用她的細胞樣本或培養的類腦器官,嘗試在體外模擬這種頻率特征?製造一個簡化版的、受控的‘模擬信標’?”
他看向秦教授:“如果成功,我們可以先用這個‘模擬信標’進行測試。測試在不同強度、不同調製方式的‘模擬織網者場’下的響應,測試我們探測裝置的靈敏度極限,甚至……嘗試在完全受控的環境下,模擬‘信標’被‘掃描’或‘讀取’時可能出現的各種情況,製定應對預案。這樣,既能積累技術經驗,評估風險,又能在最大程度上保護林曉。”
體外模擬!人造信標!
這個想法如同一道靈光,瞬間點亮了僵局。秦教授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理論上可行!利用林曉的誘導多能乾細胞分化成特定的神經細胞,構建微型神經網路,模擬其關鍵的電生理特性……雖然無法完全複製她整個大腦的複雜互動,但模擬其核心的頻率響應特征,是有可能的!這比直接以林曉本人為實驗物件,風險低得多,也更容易控製變數!”
“但是,”一位軍方技術專家提出質疑,“這種‘模擬信標’發出的訊號,無論多麼微弱,一旦在真實環境中測試,同樣存在被‘織網者’探測到的風險。而且,如果‘織網者’的技術真能區分‘天然’和‘人工’訊號呢?”
“所以我們隻在基地內部,在最高階彆的電磁和生物遮蔽環境下,進行初期測試。”張隊長沉聲道,“並且,測試訊號的強度要極低,時間極短,采用隨機、不可預測的發射模式,最大限度降低被關聯和追蹤的風險。同時,部署我們最靈敏的被動監測網路,觀察基地周邊是否存在任何異常的‘響應’或‘關注’跡象。這本身也是一次對‘織網者’偵察能力的試探。”
計劃迅速變得清晰:成立“信標專案”組,由秦教授領銜,抽調最頂尖的神經科學、生物工程、訊號處理和物理場探測專家。第一階段,全力攻關,利用林曉的細胞樣本,在絕對安全的實驗環境中,嘗試構建和測試“模擬信標”。同時,升級基地及周邊(包括隱秘延伸至附近山體的監測點)的被動探測陣列,提升對特定異常頻率訊號的捕捉和分析能力。
林曉的細胞樣本獲取,經過了最嚴格的倫理和安全審批。秦教授親自操作,在確保絕對不影響林曉本體健康的前提下,提取了少量麵板成纖維細胞,用於重程式設計。
實驗室進入了近乎封閉的攻堅狀態。林晚和方明作為專案的重要關聯者和資訊提供者,被允許瞭解大致進展,但無法接觸核心實驗細節。他們能做的,除了等待,就是配合秦教授團隊,提供更多關於林曉行為、反應以及他們自身遭遇的細節,用於完善模型和風險評估。
時間在高度專注和期待中過去了兩周。
這天深夜,林晚再次被噩夢驚醒。夢中,她看見無數微小的、發著幽藍光芒的“模擬信標”在黑暗的虛空中漂浮,遠處,一雙巨大無比的、冰冷的眼睛緩緩睜開,瞳孔深處倒映著所有信標的微光……
她再也無法入睡,起身走到觀察廊。
意外地,她看到秦教授的助手,那位一直跟進林曉日常監測的年輕博士,正站在觀察窗前,手裡拿著平板電腦,眉頭緊鎖,手指快速滑動著螢幕。
“李博士,怎麼了?”林晚走過去,輕聲問道。
李博士嚇了一跳,見是林晚,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說:“林晚姐,你看這個……是林曉過去八小時的實時腦波監測摘要。就在大約一小時前,她的‘簇發振蕩’出現了一次……異常的增強。強度比平時高了大約15%,持續時間也略長。而且,振蕩的波形,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我們之前沒觀測到的……調製跡象。”
調製跡象?
林晚的心猛地一沉。她接過平板,看著那條被標紅顯示的腦波曲線。在代表“簇發振蕩”的尖峰上,確實能看到一點點幾乎難以察覺的、規律性的微小起伏。
“這……意味著什麼?”她聲音有些發乾。
“不確定。”李博士搖頭,“可能是她自身生理狀態的正常波動。也可能是……”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但眼神裡的擔憂說明瞭一切。
也可能是……外部的“背景場”出現了變化?或者,基地內部正在進行的“模擬信標”實驗,哪怕在重重遮蔽下,也對她產生了某種難以解釋的……共鳴?
林晚抬起頭,看向醫療艙內安睡的妹妹。
信標計劃,才剛剛邁出第一步。
而沉睡中的“原初信標”,似乎已經以其獨有的方式,發出了第一聲難以解讀的……回響。
這聲回響,是邁向希望的腳步,還是……敲響了危險的警鐘?
群山沉默,深海無波。
獵手與獵物的遊戲,在頻率的維度上,悄然進入了更加微妙而危險的回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