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磐石”基地深層,一間牆壁布滿吸音材料、僅有一張金屬桌和幾把椅子的保密問詢室內,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深海。
張隊長、秦教授,以及一名來自情報分析部門、代號“夜鷹”的中年男人坐在桌子一側。另一側,坐著一個穿著基地統一發放的灰色便服、頭發花白、麵容憔悴、眼神卻異常清亮銳利的老人。
魏國華。
三天前,在國際刑警組織和某友好國家情報機構的協助下,曆經曲折,“深網”小組終於在瑞士阿爾卑斯山區一個與世隔絕的小鎮療養院裡,找到了這位失蹤數年的海洋生物聲學專家。他並非自願隱居,而是處於一種近似“軟禁”的狀態,身邊有不明身份的“護理人員”監控。經過精心策劃的營救和轉移,他被秘密帶回了“磐石”基地。
此刻,他剛剛從初步的醫療檢查和隔離觀察中出來,麵對眼前的軍方、科學家和情報人員,臉上沒有太多意外,隻有一種塵埃落定般的疲憊和一絲……解脫。
“魏博士,”張隊長開口,聲音沉穩,“感謝您配合來到這裡。我們有很多疑問,關於您的研究,關於您的失蹤,關於……‘深海諧波’。”
魏國華點了點頭,沒有直接回答,反而看向秦教授:“林曉……那個女孩,她現在怎麼樣?”
秦教授微微一愣,隨即答道:“生命體征穩定,但意識尚未恢複,處於深度觀察和研究狀態。您……知道她?”
“知道一些。”魏國華苦笑,聲音沙啞,“或者說,我猜測到一些。當我還在研究所的時候,我們那個專案,表麵上研究深海生物資訊編碼,實際上……我們是在追蹤和試圖解析一種來源不明、週期性出現的、極低頻的‘背景噪音’。我們稱之為‘深淵絮語’。”
深淵絮語!又一個名字!
“它的頻率非常特殊,而且……似乎能對某些特殊培養的神經細胞集群產生微弱的、規律性的驅動作用。”魏國華繼續說,眼神陷入回憶,“我們當時認為,這可能是一種未知的、基於生物電或某種物理場的、存在於深海極端環境中的‘自然資訊網路’雛形,就像一些動物能感知地磁場一樣。”
“但後來發現不是,對嗎?”秦教授追問。
“對。”魏國華的眼神黯淡下來,“專案後期,我們的監測裝置捕捉到了一次異常的‘深淵絮語’爆發。那次爆發的波形中,隱藏著極其微弱的、但明顯具有‘人工結構’特征的調製訊號。那不是自然現象,那是……編碼過的資訊。”
問詢室裡一片死寂。
“我們嘗試破譯,但毫無頭緒。隻知道那訊號的複雜程度,遠超人類現有技術。”魏國華深吸一口氣,“就在我們準備將這一發現上報時……意外發生了。我的實驗室助手,一個非常有天賦的年輕人,在一次深夜獨自分析資料後……瘋了。”
他聲音顫抖起來:“不是普通的精神失常。他不停地在紙上、牆上畫著同一個符號——一個糾纏的、像蜘蛛網又像神經網路的圖案,嘴裡反複唸叨著‘眼睛’、‘藍圖’、‘不該醒來’……然後,在一個監控死角,他……用實驗室的鐳射切割器,結束了自己的生命。現場清理得非常‘乾淨’,幾乎沒有留下痕跡,除了……他指甲縫裡的一點極微量的、不屬於地球已知生物的有機化合物殘留。”
蜘蛛網圖案!眼睛!
林晚和方明在單向玻璃後(他們被允許旁聽)的心臟幾乎停跳。這和他們從林曉意識碎片中得到的警告符號,何其相似!
“事後,有‘相關部門’的人迅速介入,封鎖了實驗室,帶走了所有資料和研究記錄,包括我的個人筆記。”魏國華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憤怒和恐懼,“他們告訴我,專案涉及國家安全,必須終止,所有人員必須簽署保密協議,不得再從事相關研究。我的助手被定性為‘因長期工作壓力導致精神崩潰自殺’。”
“那些人……有什麼特征?”夜鷹沉聲問。
“訓練有素,行動利落,話很少。他們的證件看起來沒問題,但……”魏國華搖頭,“感覺不對。他們身上有一種……過於‘乾淨’、過於‘一致’的氣質,不像普通的國安人員。而且,他們似乎對‘深淵絮語’和那個調製訊號的存在,並不感到特彆意外。”
“後來呢?您怎麼去了瑞士?”張隊長問。
“我被強製‘退休’後,一直處於被監控狀態。我知道事情沒完。”魏國華說,“我偷偷保留了一份最關鍵的原始‘深淵絮語’爆發資料和那個調製訊號的碎片,用我自己設計的演算法進行了二次加密,上傳到了一個我認為安全的海外伺服器。然後,我主動聯係了那些‘相關部門’的人,表示我願意徹底退出,想去國外療養。他們同意了,把我送到了瑞士那個療養院,實際上就是軟禁。我知道,我活著,是因為他們可能還需要我腦子裡的東西,或者,把我當做一個……‘誘餌’或‘觀察樣本’。”
誘餌!這個詞讓林晚渾身一冷。
“您上傳的資料,我們正在嘗試恢複。”秦教授說,“根據我們最新的研究,這種‘深淵絮語’的頻率,與一位特殊病人——也就是林曉——的腦波異常活動頻率,存在諧波關聯。我們認為,這可能是一種針對特定神經結構的、基於生物物理場的遠端資訊傳遞或乾預技術。您怎麼看?”
魏國華的眼睛猛地睜大,呼吸急促起來:“果然……果然是這樣!他們不是單純的研究者,他們是在……應用!利用這種頻率特性,去‘連線’、去‘影響’甚至去‘讀取’特定的大腦!”他激動地站起來,“那個女孩……林曉,她是不是對這種頻率特彆敏感?她的大腦是不是……結構特殊?”
秦教授點了點頭。
魏國華頹然坐下,雙手捂住臉:“造孽啊……我們最初以為發現的是自然的奧秘,沒想到開啟的,是潘多拉的魔盒……不,比那更糟,是有人早就造好了魔盒,我們隻是無意中聽到了盒子裡傳出的聲音……”
“魏博士,”張隊長身體前傾,目光如炬,“您認為,搞出這一切的‘他們’,最終目的是什麼?那個‘藍圖’,是什麼意思?”
魏國華放下手,眼神裡充滿了深深的恐懼和一種近乎絕望的了悟:“我不知道他們具體叫什麼,但根據我助手的囈語和我自己的推斷……他們可能不把自己視為一個‘組織’,而是一個……‘專案’或者‘程序’。”
“他們在收集。”他緩緩說道,每個字都像是從冰水裡撈出來,“收集地球上出現的、所有他們感興趣的、‘異常’的基因表達、神經模式、意識特質……就像收集稀有郵票。那個‘深淵絮語’,可能是他們用來‘掃描’和‘標記’的工具。而那些被調製過的訊號……可能是他們在‘下載’資料,或者……‘上傳’指令。”
“至於‘藍圖’……”魏國華頓了頓,“我助手反複唸叨‘不該醒來’。我猜測,他們可能有一個終極的‘設計圖’,想要‘組裝’或者‘喚醒’某個東西。林曉這樣的個體,可能就是這張設計圖上,關鍵的‘元件’或者‘催化劑’。他們害怕的,可能不是我們發現他們,而是我們……提前驚動了那個‘藍圖’上的存在,或者乾擾了他們的‘組裝’程序。”
組裝……喚醒……
這個推測,與之前秦教授關於“收集原始碼拚湊新神”的猜想,不謀而合,卻又更加具體,更加……貼近某種冰冷的技術實現路徑。
問詢持續了數個小時。魏國華提供了他能回憶起的每一個細節:那個調製訊號的波形特征片段(他憑記憶手繪了出來)、他助手臨死前畫下的蜘蛛網符號細節、那些“相關部門”人員的一些細微習慣和用語特征……
這些資訊被迅速整理、分析、與現有資料庫交叉比對。
當林晚和方明從旁聽室走出來時,外麵的走廊燈光顯得格外刺眼。他們感覺像是剛從深海中浮出水麵,耳中還回蕩著“深淵絮語”和“藍圖”的低語。
“魏博士的助手……”林晚聲音乾澀,“他承受不住‘聽’到的或‘看’到的東西,瘋了。曉曉她……一直在承受著這些,甚至更直接的‘同步’和‘衝刷’……”
方明用力握了握她的手,無聲地傳遞著力量。
“至少,我們現在有了更明確的方向。”他低聲說,“‘深淵絮語’是他們的‘掃描器’或‘通訊頻道’。魏博士保留的資料和記憶,是寶貴的鑰匙。秦教授他們能更精準地分析林曉的腦波與這些頻率的關聯。‘深網’小組也能根據這些特征,在全球範圍內,更有效地搜尋類似的異常訊號或事件。”
回到生活區,林晚發現自己的內部通訊器上,多了一條來自秦教授的加密訊息:
「根據魏博士提供的調製訊號碎片特征,以及‘幽靈鯨歌’與林曉腦波諧波的關聯,我們初步構建了一個‘織網者’可能使用的生物資訊場頻率模型。模型顯示,林曉不僅是‘接收器’,在某些極端條件下,她的腦波活動本身,也可能成為一個微弱的、無意識的‘信標’。我們需要討論,這是風險,還是……某種機會。」
信標?
林晚盯著這兩個字。
妹妹無意識散發出的頻率,可能會像黑暗中的螢火蟲,吸引獵手的目光。
但反過來,如果能夠控製或理解這種“信標”……
她抬起頭,看向窗外模擬出的、永恒的“夜空”。
魏博士用他助手生命的代價,和他自己數年的軟禁,留下了一份指向真相核心的、染血的遺產。
而這份遺產,正將她們,推向一個更加危險,卻也更加接近答案的十字路口。
深海之下,“織網者”的“掃描”與“通訊”仍在繼續。
而“磐石”之中,人類的反向“解碼”與“追蹤”,也終於找到了第一個,清晰的頻率坐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