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號“磐石”的基地內部,時間以另一種密度流淌。白晝與黑夜的界限被恒定的人造光源模糊,唯有通訊器上的數字和嚴格的作息表,維係著基本的秩序感。林晚和方明關於“魏國華”與“深海鯨歌”的發現,像兩顆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兩人心中激起了持續而隱秘的漣漪,卻謹慎地沒有對外擴散。
方明的工作許可權讓他能接觸到“深網”小組龐大的資訊庫外圍。他利用資料分析的間隙,以交叉驗證、背景調查等看似合理的由頭,小心翼翼地調取著與魏國華及其專案相關的零星檔案。進展緩慢得令人心焦。官方記錄確實語焉不詳,彷彿有一層無形的濾網,將關鍵資訊篩除殆儘。但越是如此,方明心中的疑竇越深。
林晚則繼續著她規律而克製的基地生活。身體檢查、心理疏導、有限的閱讀和活動。她不再試圖直接查詢“深海鯨歌”的資料,而是將注意力轉向了秦教授團隊定期分享的、關於林曉的最新研究報告摘要。她試圖從那些複雜的神經圖譜和基因表達資料中,尋找任何可能與“頻率”、“共振”、“資訊編碼”相關的蛛絲馬跡。
秦教授的團隊確實取得了一些進展。他們發現,林曉在深度睡眠的某個特定階段(rem睡眠末期向慢波睡眠過渡時),其大腦皮層,尤其是頂葉和顳葉聯合區的區域性場電位,會出現一種極其規律、頻率固定的高頻振蕩。這種振蕩並非持續性,而是以“簇發”的形式出現,每次持續時間約0.5至2秒,間隔不等。
“這種振蕩模式,與目前已知的任何生理性或病理性的腦電活動都不同。”在一次小範圍的內部通氣會上,秦教授向包括林晚、方明在內的少數相關人員展示著圖表,“它的頻率非常穩定,集中在某個特定波段。而且,有趣的是……”他切換了一張對比圖,“我們嘗試用不同頻率的外部微弱電磁場進行非侵入式乾預,發現當外部場的頻率與林曉自身這種‘簇發振蕩’頻率形成特定整數倍關係時,會引發她腦波活動的輕微擾動,甚至……偶爾會誘發出極其短暫的、類似她之前畫過的符號意象的、視覺皮層啟用訊號。”
整數倍頻率……外部場擾動……誘發符號意象!
林晚的心猛地一跳。這聽起來,不正像是一種……共振嗎?林曉的大腦,像是一個擁有特定固有頻率的“振子”,當外界出現匹配的“驅動力”時,就會產生反應!
“這能說明什麼?”一位來自軍方的技術顧問問道。
“說明她的神經係統,可能存在某種我們尚未理解的、對特定頻率能量或資訊場敏感的特質。”秦教授眼神凝重,“這種特質,很可能與她那種‘符號化記憶殘留’的能力同源。‘織網者’對她的興趣,可能正是基於此——他們或許掌握了某種利用這種頻率敏感性,進行遠距離意識乾預或資訊‘讀取’的技術。之前的‘同步’現象,可能就是這種技術的體現。”
會場陷入短暫的沉默。這解釋了許多疑點,但也指向了一個更加技術化、也更加駭人的可能性。
“能找到這種‘固有頻率’的確切值嗎?或者,它的產生機製?”張隊長追問。
“我們正在嘗試精確測量。但乾擾因素很多,林曉自身的狀態也不穩定。”秦教授回答,“至於機製……可能與她那獨特的基因變異影響了神經元的離子通道特性或突觸可塑性有關,具體關聯還在研究中。”
會議結束後,林晚回到房間,心情久久不能平靜。秦教授的發現,與她之前關於“深海鯨歌”與腦波“諧波共振”的模糊聯想,竟然隱隱對上了!如果林曉的大腦真的存在一個敏感的“固有頻率”,那麼公海之下,“織網者”的裝置,是否就在持續發射或利用著這個頻率,或者與之相關的頻段?那些所謂的“深海鯨歌”,會不會就是這種能量場或資訊流的副產物,或者……偽裝?
這個想法讓她既激動又恐懼。激動於似乎摸到了線索的邊緣,恐懼於如果這是真的,那麼“織網者”的技術滲透和能力,可能比想象的還要深入和詭異。
她找到方明,將自己的想法和秦教授的發現結合,低聲告訴了他。
方明的臉色也變了。“如果真是這樣……那麼魏國華的研究專案,‘深海極端環境生物資訊編碼與傳遞模式初探’……會不會就是早期對這種‘頻率’或‘場’的探索?甚至可能是‘織網者’技術的前身或關聯研究?”
這個推測更大膽,但也似乎更合理了。一個頂尖的海洋生物聲學專家,突然研究起看似不搭邊的“生物資訊編碼與傳遞”,然後莫名消失……
“我們需要查到這個專案的具體內容,哪怕隻是目錄或摘要。”林晚說,“還有,魏國華消失前後,有沒有留下任何私人記錄、手稿,或者……反常的言行?”
方明點了點頭:“我繼續想辦法從資訊庫邊緣挖掘。不過,我們需要更直接的線索,光靠這些外圍檔案和猜想,很難推動上麵重視。”
轉機出現在三天後。
基地組織了一次例行的、小範圍的跨部門情報交流會。旨在讓不同領域的專家瞭解彼此進展,啟發思路。林晚和方明作為“關聯人員”被允許列席旁聽。
會上,一位來自國家海洋環境監測中心的資料分析師,簡要彙報了近期對某片敏感海域(靠近之前標記訊號消失的公海區域)的異常水文和聲學監測資料。
“……監測到數次短暫但強烈的、來源不明的低頻聲波爆發,頻率範圍在xx赫茲到yy赫茲之間。”分析師展示著頻譜圖,“其波形特征與已知的地質活動、海洋生物發聲或人類船舶噪音均不匹配,且傳播衰減異常緩慢,似乎……帶有某種定向性。我們內部稱之為‘幽靈鯨歌’。”
幽靈鯨歌!頻率範圍!
林晚幾乎要站起來。她強迫自己保持平靜,用眼角餘光看向秦教授。秦教授也正盯著那張頻譜圖,眉頭緊鎖,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麵上輕輕敲擊,彷彿在計算著什麼。
會議結束後,林晚和方明故意晚走一步,等到秦教授身邊沒有其他人時,才湊了過去。
“秦教授,”林晚壓低聲音,“剛才提到的‘幽靈鯨歌’頻率……是不是……”
秦教授看了她一眼,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和凝重。他示意兩人跟他來到一個相對僻靜的角落。
“你們也注意到了?”秦教授的聲音很低,“那個頻率範圍的下限,非常接近我們初步測定的、林曉大腦‘簇發振蕩’頻率的二次諧波。”
諧波!果然是諧波關係!
林晚和方明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撼。
“您的意思是……公海下的東西,可能在發射與林曉腦波頻率相關的聲波或能量場?”方明問。
“不一定是直接發射。也可能是某種大型裝置執行時的副產物,或者……是一種通訊或探測方式的載體。”秦教授謹慎地說,“但關聯性已經無法用巧合解釋了。這證實了‘織網者’的技術,確實與特定頻率的生物資訊場操控有關。林曉,是他們這套技術體係中的一個……‘天然接收器’,或者‘校準源’。”
他頓了頓,看向林晚和方明:“你們之前提到的那位失蹤的聲學專家魏國華……看來,有必要重新評估他的價值了。我會向‘深網’小組核心層反映這個情況,建議將海洋聲學監測與林曉的神經科學研究更緊密地結合起來,並重新啟動對魏國華下落的調查。”
有了秦教授的支援,事情立刻進入了快車道。魏國華的檔案被從塵封的角落調出,進行更高階彆的解密和剖析。他那項“深海極端環境生物資訊編碼與傳遞模式初探”的專案申請書(儘管大部分技術細節被塗黑)也被找到。申請書摘要中提到,該專案旨在探索“在高壓、黑暗、低溫的深海極端環境中,是否存在不同於已知電磁波和化學訊號的、基於生物自身物理特性(如特定細胞膜電位振蕩頻率)的‘原生資訊編碼與傳遞方式’”。
原生資訊編碼方式……生物自身物理特性……細胞膜電位振蕩頻率……
這幾乎就是在描述“織網者”可能正在使用的那種,基於生物固有頻率的操控技術!
調查還發現,魏國華在專案中止、本人消失前大約一個月,曾以私人名義,通過加密通道,向一個位於瑞士的匿名學術論壇伺服器,上傳過一個壓縮資料包。資料包很快被刪除,但論壇的日誌備份中殘留了上傳記錄和檔案的md5校驗碼。
“深網”小組的技術專家立刻嘗試根據校驗碼反向恢複資料包內容。這需要時間,但至少有了明確的方向。
與此同時,對“幽靈鯨歌”的監測被列為最高優先順序。更多的監測裝置被秘密投放到相關海域,包括一些能夠捕捉更寬頻譜和微弱能量場的新型感測器。
基地內的氣氛悄然變化。一種更加技術化、也更加專注的緊迫感開始彌漫。林曉的研究被注入了新的方向,嘗試將她的腦波活動資料與海洋監測資料進行實時對比分析。
林晚和方明作為最初的線索提供者,雖然仍處於保護狀態,但被允許有限度地參與一些相關的分析討論。他們不再是純粹的“被保護物件”,而是成為了這場宏大謎題中,兩個握有特殊拚圖碎片的人。
深夜,林晚再次站在觀察廊前。林曉依舊安睡在醫療艙內,周身閃爍著儀器幽綠和淡藍的光芒。
這一次,林晚看著妹妹的目光,除了憐惜和守護,又多了一層難以言喻的複雜。
曉曉,你的大腦裡,不僅藏著對抗黑暗的密碼,可能也藏著連線那片深海陰影的……頻率鑰匙。
而她們,正循著這微弱的諧波,一步步,走向那隱藏在萬頃波濤之下的、更加龐大而寂靜的真相。
群山之中的“磐石”,與公海之下的“陰影”,通過無形的頻率之弦,被隱隱連線起來。
深海諧波,已不再僅僅是神秘的噪音。
它成了黑暗中,第一道可以被探測、可以被分析的……回響軌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