頂層堡壘的會議室裡,空氣凝重得彷彿能擰出水來。長條桌兩側,坐著張隊長、秦教授、方明,以及兩名剛剛抵達、身著便裝但氣質冷峻的部裡專員。林晚坐在桌子末端,背脊挺直,雙手平放在膝蓋上,目光平靜地迎接著來自各方的審視。
她的“誘餌計劃”像一塊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漣漪遠超她自己的想象。
“模擬特定基因表達特征,主動暴露,引誘‘織網者’組織接觸……”其中一名姓李的專員放下手中的計劃簡報,指關節輕輕敲擊著桌麵,聲音聽不出喜怒,“林晚同誌,你清楚這個計劃一旦實施,你將麵臨的是什麼級彆的風險嗎?”
“我清楚。”林晚的聲音清晰而穩定,“持續的心理壓力,不可預測的身體影響,隨時可能遭遇的綁架、控製甚至生命危險。以及,一旦失敗,可能導致‘織網者’警覺,徹底隱匿,讓我們失去唯一的線索。”
“不僅僅是你個人的風險。”另一名王專員介麵,目光銳利,“如果你的偽裝被識破,對方可能會意識到我們已經掌握了他們的部分篩選標準,甚至可能反向追蹤到我們正在進行的調查,危及整個行動,以及你妹妹林曉的終極安全。”
每一個字都像重錘,敲打著在場每個人的心。方明的臉色有些發白,嘴唇緊抿;張隊長眉頭深鎖;秦教授則專注地看著麵前的技術可行性報告。
“秦教授,”李專員轉向他,“從純技術角度,你有多大把握能在林晚同誌身上,安全地製造出足以通過初步篩查的‘訊號’?持續時間能維持多久?”
秦教授推了推眼鏡,語氣嚴謹:“利用特定的基因表達誘導劑和表觀遺傳標記物,配合精密的生物反饋調節,我們可以在未來72小時內,讓林晚同誌體表細胞(主要是麵板和毛發)及部分體液指標,臨時表現出與林曉小姐高度相似的特定生物標記物組合。這種‘訊號’在常規醫療檢測和遠端生物特征掃描中,有較高概率被識彆為‘目標特征’。”
他頓了頓,補充道:“但有幾個關鍵限製。第一,這種狀態極不穩定,需要定期補充誘導劑和進行維持性調節,且最多隻能持續7-10天,超過這個時限,身體會自然代謝清除,訊號消失。第二,無法模擬林曉小姐大腦神經活動的特異性,如果對方進行深度神經掃描或意識層麵的探測,會立刻暴露。第三,誘導過程本身存在未知風險,可能引發免疫反應或代謝紊亂,需要密切監控。”
72小時到10天的視窗期,無法模擬神經特征,存在健康風險。
條件苛刻,風險巨大。
王專員看向林晚:“即使技術上可行,你也聽到了。你隻有不到十天的時間,在這期間,你必須像一個真正的‘被標記者’一樣活動,吸引對方的注意和接觸,同時還要確保不被他們進行深度檢測。這需要極強的心理素質和應變能力,稍有不慎,滿盤皆輸。”
林晚點了點頭:“我明白。這十天,我會儘可能地出現在對方可能關注的、與基因或尖端生物技術相關的半公開場合,比如某些前沿學術沙龍、高階醫療展會,或者特定區域的公共網路節點。我需要一個合理的、不會引起懷疑的‘新身份’和背景故事。”
張隊長這時開口了:“身份和背景,我們可以通過安全渠道進行周密安排。行動期間,會有至少兩組經驗豐富的特勤人員,以不同形式對你進行二十四小時不間斷的近距離保護和技術支援。秦教授的團隊也會隨時待命,監測你的生理指標和‘訊號’強度。”
他看向兩位專員:“最重要的是,我們需要一個‘保險絲’。一旦林晚同誌成功引起接觸,甚至被對方嘗試控製或轉移,我們必須有能力在不暴露整體行動的前提下,進行乾預和救援,同時追蹤對方。”
李專員和王專員交換了一個眼神,低聲商議了幾句。
最終,李專員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計劃原則上可以進入籌備階段。但有幾個前提條件必須滿足。”
“第一,秦教授團隊必須在48小時內,完成至少三次成功的動物模型模擬,確認技術路徑的安全性和‘訊號’有效性。”
“第二,為林晚同誌準備的新身份和背景,必須經得起最高階彆的反向覈查,不能有任何漏洞。”
“第三,製定至少三套詳細的應急預案,覆蓋從接觸失敗到被深度控製的各種可能情況。”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他的目光落在林晚身上,帶著一絲罕見的溫和與沉重,“林晚同誌,你需要接受為期48小時的高強度心理評估和應急訓練。我們必須確認,你的心理狀態能夠承受這種級彆的壓力和風險。你有權在任何時候,包括最後一刻,放棄這個計劃。”
林晚迎著他的目光,沒有絲毫退縮:“我接受所有條件。”
會議結束,各項準備工作如同精密齒輪般迅速齧合、運轉起來。
秦教授和他的團隊進入了封閉實驗室,爭分奪秒地進行動物模擬實驗。空氣中彌漫著消毒水和某種奇特生物製劑的氣味。
方明雖然行動不便,但他憑借對江離及本市相關領域的瞭解,全力投入到為林晚構建“新身份”的工作中。她將成為一名海外歸來的、對自身“罕見遺傳特質”感到困惑並尋求解答的獨立研究者,這個身份既能合理涉足相關領域,又能解釋她為何會“主動”進入某些觀察視野。
張隊長則與特勤部門反複推演保護與介入方案,設計各種突發情況的應對策略。每一個細節都被反複斟酌,每一種可能都被納入考量。
而林晚自己,則被帶入一個特殊的心理訓練室。在這裡,她接受了包括抗壓測試、催眠抵抗訓練、極端環境模擬、記憶資訊保護技巧等一係列高強度心理乾預和訓練。模擬的審問、欺騙性場景、甚至虛擬的綁架體驗……每一天結束時,她都精疲力儘,精神如同被放在砂紙上反複打磨。
但她撐下來了。每一次在訓練中感到極限時,她眼前都會浮現出妹妹林曉沉睡的臉,想起那聲微弱的“姐……”,想起地下實驗室裡那些無聲的維生艙,想起“織網者”可能對更多像曉曉一樣的人造成的威脅。
48小時的心理評估結論是:壓力耐受性極高,目標信念堅定,具備在極端環境下保持基本判斷力和執行力的心理素質。但評估報告也明確指出,這種狀態是建立在強烈的責任感和犧牲意願之上,如同繃緊的弓弦,一旦任務結束或遭遇重大挫折,可能存在崩潰風險。
林晚沒有理會這份風險提示。她拿到了自己的新身份檔案——林薇,自由生物資訊學研究者。她也拿到了秦教授團隊基於成功的動物模型、為她量身定製的第一階段誘導方案。
行動前夜,林晚被允許再次探視林曉。
隔離監護單元裡,林曉依舊安靜。但當她看到林晚時,那雙眼睛似乎比之前明亮了少許,甚至對著林晚,極其緩慢地眨了眨眼。
“曉曉,”林晚隔著防護罩,輕聲說,“姐姐要出去辦點事,可能要離開幾天。你在這裡,要聽秦教授和醫生的話,好好休息,好嗎?”
林曉看著她,沒有回應,但眼神似乎有一絲極淡的波動。
林晚貪婪地看了妹妹幾秒鐘,然後毅然轉身離開。
回到準備室,秦教授親自為她進行了第一次基因表達誘導劑的注射和初始調節。冰涼的液體注入靜脈,帶來一陣奇異的、輕微的麻刺感。複雜的儀器貼片連線在她的頭部和胸口,監測著各項生理指標的細微變化。
幾個小時後,初步調節完成。林晚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外表沒有任何改變,但她知道,從此刻起,在某些“眼睛”裡,她已經散發出了與妹妹相似的、誘人的“訊號”。
張隊長將一枚偽裝成普通飾品、內建了多重定位和生命體征監測模組的胸針彆在她衣領上。方明將一張寫有幾個特定學術活動邀請函和聯絡方式的卡片交給她,用力握了握她的手,眼神裡充滿了擔憂和無聲的支援。
“記住,”張隊長的聲音低沉而有力,“你的安全是第一位的。一旦感覺不對,或者收到我們的撤退訊號,立刻終止行動,按預定方案撤離。我們會一直在你身邊。”
林晚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
她最後看了一眼這個保護了她和妹妹許久的堡壘,然後,邁著平穩的步伐,走進了通往外部世界的電梯。
電梯下行,指示燈一格一格跳動。
林晚的心跳,也隨之慢慢加速。
誘餌,已投入黑暗的水域。
平靜的水麵之下,獵手與獵物,即將展開一場關乎生死與真相的致命舞蹈。
而倒計時,已經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