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另一端,一家以舉辦高階跨界學術沙龍聞名的私人會所內,燈火通明。空氣裡流淌著舒緩的鋼琴曲,混合著昂貴的香水與現磨咖啡豆的醇厚氣息。衣香鬢影間,是來自學術界、醫療界、投資圈的精英麵孔,他們低聲交談,交換著名片和最新的行業動態。
林晚,或者說此刻的林薇,穿著一身剪裁得體、既不過分正式也不顯隨意的深灰色套裝,站在靠近落地窗的角落。她手裡端著一杯幾乎未動的蘇打水,目光平靜地掃過會場。胸針內側的微型感測器將她的心率、皮電反應等資料,無聲地傳輸到幾個街區外的指揮車上。
這是她作為“誘餌”公開露麵的第一站——一場主題為“神經可塑性前沿與商業應用”的小型研討會。選擇這裡,是因為秦教授分析認為,“織網者”篩選目標既依賴基因資料,也可能關注那些對自身特殊“稟賦”有所察覺並試圖探索的個體。一個對神經科學前沿表現出興趣、且本身可能攜帶“特殊訊號”的獨立研究者,是合理的誘餌。
她按照方明提供的背景資料,與幾位學者進行了簡短的、不深不淺的交流,談論了幾句關於腦機介麵的倫理困境和基因編輯的潛在風險,表現出的是一種適度的好奇與理性的審慎。一切都符合“林薇”這個人設。
她能感覺到,暗中有不止一道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她。有些是男士對漂亮女性的欣賞,有些是同行對陌生麵孔的打量,但還有一道……或者說一種感覺,更加隱晦,更加粘稠,如同冰冷的蛛絲拂過麵板,不帶情感,隻有純粹的觀察和評估。
她知道,特勤人員就混在服務生和部分參會者中。張隊長在指揮車裡的呼吸聲,通過耳內極隱蔽的微型接收器,微弱但穩定地傳來,提醒她並非孤身一人。
演講環節開始。一位來自海外、在神經解碼領域頗有建樹的華裔教授正在台上侃侃而談,展示著如何通過分析海量腦電資料,初步重建人眼所見影象的驚人成果。台下不時發出驚歎。
林晚看似專注地聽著,實則心神緊繃,留意著周圍的任何異動。秦教授說過,她的“訊號”是持續散發的,如同一個微弱的生物燈塔。如果“織網者”的技術真如推測那般,能夠捕捉這種層麵的生物資訊,那麼在這個聚集了相關領域人群的地方,她被“偵測”到的可能性會增大。
就在這時,她眼角的餘光瞥見,坐在她斜前方幾排的一個男人,似乎有些異常。
那是個看起來三十多歲的亞洲男性,穿著合體的休閒西裝,戴著無框眼鏡,氣質儒雅,像個青年學者。他也在認真聽講,偶爾在平板電腦上記錄著什麼。但林晚注意到,他的左手手腕上,戴著一塊款式極為簡約的黑色電子表。表盤並非始終顯示時間,而是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極其短暫地閃爍一下極其微弱的、近乎不可見的藍色熒光,熒光閃爍時,表盤上似乎有極其細小的、類似資料流的光點掠過。
更讓林晚心頭一緊的是,每當台上教授講到某些關鍵技術節點,或者展示出特彆複雜的神經網路圖譜時,那個男人手腕上的熒光閃爍頻率,似乎會有微妙的加快。而且,他的頭部會保持不動,但眼球會以極小的幅度、極其快速地左右掃視,不像是在看幻燈片,更像是在……掃描?
掃描會場?掃描人群?
林晚強迫自己移開視線,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壓下加速的心跳。她不能表現得太明顯。
她裝作不經意地調整了一下坐姿,讓胸針上的微型攝像頭能夠更好地捕捉到那個男人的側臉和手腕。同時,她通過預定的、極其輕微的咳嗽節奏,向指揮車發出了“發現可疑目標”的預警訊號。
耳內傳來張隊長壓低的指令:“收到。繼續觀察,保持常態。技術組正在分析影象。”
演講進入提問環節。不少人舉手。那個戴錶的男人也舉起了手,他的問題專業而深入,涉及演算法底層邏輯的一個細節,引得台上教授也認真思考了幾秒纔回答。他的表現無懈可擊,完全像是一個專注的業內人士。
沙龍在晚上九點左右結束。人群開始散去,三三兩兩地結伴離開或移步旁邊的休息區繼續交流。
林晚按照預定計劃,沒有立刻離開,而是走向提供茶點的長桌,似乎想再取一些水果。她用眼角的餘光留意著那個男人。
隻見他和另外兩人交談了幾句,然後獨自一人,向著與主出口相反、通往會所內部洗手間和一條相對僻靜走廊的方向走去。
機會!
林晚的心跳再次加快。她放下餐盤,裝作接電話的樣子,也朝著那個方向緩步走去。耳麥裡,張隊長的指令清晰傳來:“a組跟上,保持距離。b組封鎖走廊另一端。林晚,按二號方案,自然接近,嘗試簡短接觸,獲取聲音樣本。注意安全。”
走廊鋪著厚厚的地毯,腳步聲被吸收。燈光比大廳稍暗。那個男人就在前麵不遠處,似乎正要推開洗手間的門。
林晚加快兩步,在對方即將進門時,恰到好處地、帶著一絲抱歉的口吻開口道:“不好意思,請問一下,您知道附近最近的計程車停靠點怎麼走嗎?我的手機導航好像有點問題。”
這是一個最普通不過的求助,符合她“初來乍到”的身份。
男人推門的動作頓住了。他轉過身,看向林晚。
近距離看,他的麵孔更加清晰,五官端正,膚色均勻,眼神在鏡片後顯得平靜而深邃。他手腕上的表,此刻顯示著正常的時間,沒有任何異常光芒。
“出了會所大門,右轉大概一百米,有個固定的計程車候客點。”他回答道,聲音溫和,普通話標準,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可能是長期在海外形成的口音。
“謝謝您。”林晚露出一個禮貌而略顯疏離的微笑,同時狀似無意地掃了一眼他的手腕,“您這塊表很特彆,是智慧表嗎?好像沒見過這個款式。”
男人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錶,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公式化的笑容:“定製的,有一些個人需要的健康監測功能。”他沒有多談,點了點頭,“不客氣。”然後便推開洗手間的門,走了進去。
接觸時間不到二十秒。
林晚站在原地,直到洗手間的門關上,才轉身離開。她的後背已經滲出冷汗。剛才那一刻,當對方轉身看向她時,她有一種強烈的感覺——那雙平靜的眼睛背後,沒有任何屬於“人”的好奇、疑惑或被打擾的不耐。那更像是一雙高精度攝像頭,在剛才那短短幾秒內,已經將她從頭到腳、從聲音到微表情,進行了全方位、冷靜至極的采集和分析。
“目標已進入洗手間。接觸完成。”她低聲對著衣領說。
“收到。聲音樣本已獲取,正在比對資料庫。你按原路返回大廳,從正門離開,a組會在門口接應你。”張隊長的聲音傳來。
林晚照做,重新彙入正在離去的人群中,心情卻無法平靜。那個男人,那種非人的平靜和精準,還有那塊可疑的手錶……他即便不是“織網者”的核心成員,也絕對是一個高度相關的“節點”!
坐進偽裝成網約車的特勤車輛,林晚才稍稍放鬆緊繃的神經。車子駛入夜色。
很快,指揮車那邊傳來了初步分析結果。
“目標聲音樣本,與資料庫內任何已知人員無匹配。手錶型號無法識彆,其閃爍時的光譜特征,與我們之前在地下據點發現的某些殘留能量痕跡有低度相似性,但無法確定關聯。”技術員的聲音帶著困惑,“另外……我們調取了會所內部和周邊所有監控,發現目標在進入洗手間後……消失了。”
“消失?”林晚一驚。
“對。洗手間沒有其他出口。我們的人在他進入後一分鐘內也進入檢視,裡麵空無一人。通風管道和其他可能路徑都檢查過,沒有發現通過痕跡。就像……他進去後,就憑空蒸發了一樣。”
憑空蒸發?
這不可能。唯一的解釋是,對方擁有遠超他們想象的、偽裝或避開監控的技術,甚至可能涉及某種短距離的物質轉移或隱形技術?
“更奇怪的是,”張隊長的聲音接著響起,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我們分析了你在接觸目標前後,胸針監測到的你自身的生物‘訊號’強度……”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資料顯示,在你接近目標,尤其是與他對話的那十幾秒裡,你身上由秦教授誘導產生的‘訊號’強度……出現了短暫但顯著的異常波動。不是增強,也不是減弱,而是……一種頻率上的趨同。就好像……你的‘訊號’,在那一刻,被他身上的某種東西……短暫地‘同步’或者‘乾擾’了。”
訊號趨同?同步?
林晚感到一股寒意從尾椎骨升起。
如果她的“訊號”是模仿林曉的,那麼這種“趨同”意味著什麼?意味著那個男人,或者他身上的裝置,能夠識彆、甚至可能“讀取”或“影響”這種特定的生物標記?
對方不僅發現了她這個“誘餌”,甚至可能……已經完成了某種程度的“驗證”或“標記”?
而她,以及她背後的整個計劃,是否已經暴露在了一麵冰冷的、映照出他們所有行動的鏡子之中?
誘餌撒了出去。
但水麵下的陰影,似乎比他們想象的,更加龐大,更加詭異,也更加……難以捉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