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裡的專員在絕對保密的情況下抵達,帶走了所有關於“織網者”及基因“刻印”技術的絕密資料。市立醫院頂層的堡壘並未撤銷,反而在外鬆內緊的策略下,防護等級再次悄然提升。林曉被轉移到堡壘內部一個更加隱蔽、各項監測裝置更為先進的隔離監護單元,由秦教授帶領的專家組和一支經過嚴格審查的特勤小隊共同負責。
林晚被限製了探視訊率,每次進入都需要經過多重安檢和消毒程式。她理解這是必要的保護,但每次看到妹妹獨自躺在布滿各種精密儀器的房間裡,沉睡的時間遠多於清醒,一種蝕骨的孤獨和無力感便油然而生。
方明的腿傷恢複得不錯,已經可以藉助柺杖緩慢行走。他被獲準有限度地參與案件外圍工作,主要協助張隊長梳理江離兄弟可能遺留的社會關係網路,試圖找到“織網者”在本市可能存在的、尚未被發現的蛛絲馬跡。他常常工作到深夜,螢幕的冷光映著他堅毅而沉默的側臉,彷彿在用這種方式彌補受傷期間錯過的時光,也像是在積蓄力量。
這天下午,林晚獲準進行短暫探視。她穿著無菌服,坐在林曉床邊。曉曉醒著,眼神不再像之前那樣完全空洞,但也沒有焦點,隻是安靜地看著天花板,手指無意識地蜷縮又鬆開。
“曉曉,”林晚輕聲呼喚,握住妹妹的手,“姐姐在這裡。”
林曉的眼珠微微轉動,視線緩緩落在林晚臉上。幾秒鐘後,她的嘴唇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但林晚憑藉口型,依稀辨認出那是一個模糊的:
“姐……”
細微的,幾乎不存在的音節,卻像一道暖流,瞬間衝垮了林晚連日來築起的心理堤壩。她用力回握妹妹的手,眼淚不受控製地湧出。這是自曉曉獲救以來,第一次對她的話產生如此明確的反應!
“她對外界刺激的反應閾值正在緩慢降低。”秦教授透過內部通訊係統告知林晚,語氣帶著一絲審慎的樂觀,“雖然距離正常交流還很遙遠,但這是一個積極的訊號。說明在擺脫持續的外部訊號乾擾後,她自身的意識正在嘗試……重新連線這個世界。”
重新連線……林晚看著妹妹那雙彷彿蒙著薄霧的眼睛,心中既充滿希望,又夾雜著更深的憂慮。曉曉重新連線的世界,是否也包括那些被強行植入的、屬於“織網者”的恐怖記憶和基因“刻印”?
探視時間結束,林晚心情複雜地離開隔離區。在堡壘的公共休息區,她遇到了剛剛結束一輪資料分析的方明。
“晚晚,”方明拄著柺杖走過來,眉頭緊鎖,“我和張隊長梳理了江離從醫學院到進入市醫院期間所有的社會關係,包括他參與過的學術會議、合作專案,甚至是他發表論文的合著者……乾淨得可怕。”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就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提前將他所有可能指向‘織網者’的線索,都仔細地擦拭過一遍。我們找到的,都是他想讓我們看到的,那個‘完美醫生’江離。”
林晚並不意外。如果“織網者”真如推測那般龐大而精密,他們絕不會在江離這樣的外圍執行者身上留下明顯破綻。
“但也不是完全沒有收獲。”方明話鋒一轉,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我們調取了他名下所有的電子裝置訪問記錄,包括他死後技術部門恢複的部分雲端資料。發現他在失蹤前大約半年,曾頻繁地、通過多層代理,訪問一個位於境外、表麵上是研究‘人類基因多樣性圖譜’的公開學術資料庫。”
“基因多樣性圖譜?”林晚的心猛地一跳。
“對。訪問記錄顯示,他並非泛泛瀏覽,而是有明確目標地,反複查詢幾個特定的、標注為‘稀有等位基因分佈’的資料集。”方明拿出平板電腦,調出幾張複雜的圖表,“技術部門追蹤了他查詢的關鍵詞和下載的資料片段,經過初步分析……這些資料所指向的基因特征,與秦教授在林曉身上發現的那種‘罕見活躍變異’,存在高度相關性!”
林晚瞬間明白了!那個公開資料庫,很可能就是“織網者”用來篩選潛在“觀察目標”的工具之一!江離是在利用職務和專業知識,從海量的基因資料中,尋找像曉曉這樣,具備特定“價值”的個體!
“資料庫的運營方背景查了嗎?”林晚急問。
“查了。註冊在開曼群島,實際控製層隱藏在層層空殼公司之後,無法追溯。但可以肯定,這絕不是一個單純的學術機構。”方明語氣沉重,“張隊長已經通過特殊渠道,將這一發現上報。部裡可能會協調國際力量,嘗試從那個資料庫入手。”
一條新的,或許能直指“織網者”核心的線索,終於浮出水麵!
然而,林晚卻感到一陣寒意。對方如此明目張膽地將篩選工具放在公開網路上,要麼是自信到認為無人能識破,要麼就是……這本身就是陷阱的一部分?
當晚,林晚失眠了。她躺在休息室的床上,輾轉反側。妹妹微弱的呼喚,方明發現的基因資料庫,秦教授提到的“重新連線”,還有那無處不在、如同達摩克利斯之劍般懸著的“織網者”陰影……所有線索在她腦海中交織、碰撞。
被動等待保護,真的安全嗎?部裡的介入、國際協作,固然力量強大,但流程繁瑣,時間漫長。而“織網者”就像潛伏在暗處的病毒,隨時可能變異,發動新的、無法預料的攻擊。曉曉是他們的目標,隻要她還活著,隻要她身上那獨特的“基因之鑰”還存在,危險就永遠不會真正遠離。
一個大膽的,甚至有些瘋狂的念頭,在她心中逐漸清晰、堅定。
第二天一早,她找到了張隊長和剛剛結束晨間會診的秦教授。
“張隊長,秦教授,”林晚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我想……我們不能隻是被動防禦了。”
張隊長看著她,沒有打斷。
“對方的目標是曉曉,是她的基因秘密。我們守著曉曉,就等於守著一個活靶子。”林晚繼續說道,“既然我們現在知道了他們篩選目標的方式,知道了那個基因資料庫的存在……我們能不能……主動做點什麼?”
“主動?”秦教授若有所思。
“對,主動!”林晚的眼神亮得驚人,“他們不是在找具備特定基因特征的人嗎?我們能不能利用這一點,偽造一個‘目標’?一個由我們控製的,看似符合他們篩選條件,但實際上布滿了監控和陷阱的‘誘餌’?”
“引蛇出洞?”張隊長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眉頭緊鎖,“太危險了!我們對他們的技術手段瞭解有限,一旦被識破,或者誘餌失去控製,後果不堪設想!”
“我知道危險!”林晚迎上張隊長的目光,“但繼續這樣耗下去,曉曉就能安全嗎?我們就能找到他們嗎?與其坐等不知道何時會落下的下一擊,不如我們主動設定戰場!至少,主動權能有一部分掌握在我們手裡!”
她看向秦教授:“秦教授,以現有的技術,有沒有可能……暫時性地、在另一個人身上,模擬出類似曉曉的那種基因表達特征?哪怕隻是表象的、經不起深入檢測的?”
秦教授沉吟良久,緩緩道:“理論上……並非完全不可能。利用最新的基因表達調控技術和一些特殊的生物標記物,或許可以在短時間內,在體表細胞或某些生理指標上,製造出類似的‘訊號’。但這需要極其精密的操作,而且持續時間很短,風險極高,對承受者本身也可能有未知影響。”
“讓我來。”林晚毫不猶豫地說。
“不行!”張隊長和方明(不知何時也來到了門口)幾乎同時反對。
“沒有比我更合適的人選!”林晚的態度異常堅決,“我是曉曉的姐姐,我們的基因本就有一部分同源,模擬起來可能更容易騙過初步篩查!我瞭解曉曉的情況,我知道該如何扮演!而且,這是我作為姐姐,現在唯一能為她做的、真正有意義的事情!”
休息室裡陷入僵持。林晚的提議大膽而瘋狂,充滿了不確定性,但……並非完全沒有道理。在敵暗我明的絕對劣勢下,有時候,奇招或許是打破僵局的唯一希望。
張隊長看著林晚眼中那簇混合著絕望、母愛和破釜沉舟勇氣的火焰,沉默了許久。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麵逐漸蘇醒的城市。
最終,他轉過身,目光銳利地掃過林晚、秦教授和方明。
“這個計劃,風險等級極高,需要最高階彆的審批和周密到極致的部署。”他的聲音低沉而嚴肅,“我會立刻向部裡做詳細彙報。在得到明確指令和製定出萬全方案之前,任何人不得擅自行動!”
他沒有直接否定。
這意味著,可能性的大門,被推開了一道縫隙。
林晚知道,這將是一場賭上一切的豪賭。
但為了妹妹,為了揭開那籠罩一切的黑暗,她願意坐上這張賭桌。
主動出擊的號角,或許即將吹響。
而賭注,是她的生命,以及所有人翹首以盼的,那一線微弱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