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粘稠的,沉重的,彷彿能將靈魂都碾碎的黑暗。
然後,是光。
刺眼的白光,如同燒紅的針,紮進眼皮深處,帶來一陣劇烈的刺痛。林晚下意識地想抬手遮擋,卻發現手臂沉重得不聽使喚,彷彿灌滿了鉛。喉嚨裡乾渴得像是塞滿了砂紙,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帶著火燒火燎的疼痛。
她費力地,一點點掀開彷彿黏在一起的眼皮。
模糊的視野逐漸聚焦。白色的天花板,單調而冰冷。空氣中彌漫著消毒水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氣味。點滴架矗立在床邊,透明的液體正通過手背上的留置針,一滴一滴,緩慢地彙入她的血管。
醫院。她還活著。
這個認知像一道微弱的電流,啟用了她近乎停滯的思維。
緊接著,記憶的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裹挾著爆炸的烈焰、坍塌的通道、方明推開她時那張決絕的臉、陳警官和其他隊員被火光吞噬的身影、維生艙裡蒼白的軀體、還有……“弟弟”那如同詛咒般的最後低語……
“……唯一的……倖存者……”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痛得她幾乎窒息。
“晚晚?你醒了?”
一個熟悉而充滿驚喜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林晚艱難地轉動僵硬的脖頸,看到了守在床邊的張隊長。他看起來憔悴了許多,眼窩深陷,鬍子拉碴,警服皺巴巴的,似乎許久未曾閤眼。但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此刻卻充滿瞭如釋重負的激動。
“張……隊……”林晚張了張嘴,發出的聲音嘶啞微弱,幾乎不成調。
“彆說話,先喝水。”張隊長連忙拿起旁邊的水杯,用棉簽蘸著溫水,小心地濕潤她乾裂的嘴唇。
冰涼的液體滋潤了喉嚨,帶來一絲微弱的生機。林晚貪婪地汲取著這份滋潤,意識也一點點變得清晰。
“他們……”她看著張隊長,眼中是無法掩飾的恐懼和希冀,聲音顫抖著,“方明……陳警官……大家……”
張隊長的眼神瞬間黯淡下去,他垂下目光,沉默了幾秒鐘,再抬起頭時,聲音沉重得如同壓著巨石:“陳警官……和另外三名隊員……沒能出來。”
儘管早有預感,但親耳聽到確認,林晚的眼淚還是瞬間湧了出來,無聲地滑過蒼白的臉頰。那些鮮活的生命,為了保護她,為了追尋真相,永遠留在了那片黑暗的地下……
“方明呢?”她幾乎是屏住呼吸問道,這是她最後的希望。
“方明……”張隊長的語氣稍微緩和了一絲,“他左腿脛腓骨粉碎性骨折,伴有嚴重擠壓傷,失血過多,但……搶救過來了。現在在隔壁病房,還沒有脫離危險期,但生命體征暫時穩定。”
還活著……方明還活著……
林晚閉上眼,任由淚水肆意流淌。這是絕望深淵中,唯一透進來的一絲微光。
“地下……實驗室……”她艱難地追問。
“爆炸和後續的坍塌非常徹底,幾乎將那個區域完全埋葬。救援和清理工作極其困難,進展緩慢。”張隊長歎了口氣,“目前……沒有發現其他生還者。那些維生艙……”他搖了搖頭,沒有再說下去,但意思已經明瞭。
蘇晴,那些未知的實驗體,還有那個可能是“弟弟”複製源頭的幼年體……都隨著那場自毀性的爆炸,化為了灰燼。
“我們隻搶在最後爆炸前,拷貝出了部分核心實驗資料。”張隊長補充道,眼神銳利起來,“技術部門正在全力破解。另外,‘弟弟’……在說完那些話後,就徹底死亡了。屍檢發現,他體內植入了一種精密的生物晶片,連線著生命維持係統和……一個微型烈性炸藥。一旦生命體征衰竭到臨界點,或者被遠端觸發,就會……”
他做了一個爆炸的手勢。
玉石俱焚。徹頭徹尾的瘋狂。
林晚感到一陣冰冷的麻木。江離兄弟,這對映象的惡魔,最終以這種極端的方式,抹去了他們存在的大部分痕跡。
“那……曉曉呢?”林晚問出了她最牽掛的問題。
提到林曉,張隊長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算是好訊息的表情:“林曉那邊有好轉。在你昏迷的這兩天裡,她的木僵狀態有所緩解,雖然還不能正常交流,但對熟悉的聲音和觸碰開始有反應了。心理專家認為,這可能是脫離那個環境後,加上藥物治療,潛意識開始緩慢複蘇的跡象。”
曉曉在好轉……這或許是所有壞訊息中,最值得欣慰的一點。
“媒體……網路上……”林晚想起那場發布會後掀起的滔天濁浪。
“輿論已經逆轉了。”張隊長的語氣帶著一絲疲憊後的輕鬆,“發布會公佈的鐵證,加上後續醫療係統被攻擊、地下實驗室爆炸等一連串事件的佐證,公眾的視線已經徹底從你身上移開,聚焦於江離兄弟駭人聽聞的罪行。之前那些汙衊你的聲音,大部分已經銷聲匿跡,剩下的也在法律和輿論的壓力下不堪一擊。你現在是……受害者,也是英雄。”
英雄?林晚在心中苦澀地笑了笑。她算什麼英雄?她隻是一個被捲入噩夢,失去了太多,僥幸活下來的倖存者。
唯一的倖存者……
那個詛咒般的聲音再次在腦海中回蕩。
病房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陽光透過窗戶,在潔白的床單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灰塵在光柱中無聲飛舞。
一切都結束了?似乎是的。惡魔伏誅,真相大白,汙名洗刷。
但林晚知道,有些東西,永遠無法真正結束。
地下實驗室裡那些未解的謎團——“起源”的秘密究竟是什麼?江離兄弟進行這些瘋狂實驗的最終目的?他們是否還有未被發現的同夥或“作品”?那個被遠端觸發的自毀程式,除了“弟弟”,還有誰能啟動?
還有……方明重傷未愈,陳警官和三名隊員壯烈犧牲,曉曉的心靈創傷不知何時才能平複……這些沉重的代價,將永遠烙印在她的生命裡。
她活下來了,但她的世界,早已滿目瘡痍。
“好好休息。”張隊長站起身,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語氣溫和而堅定,“剩下的事情,交給我們。你現在的任務,就是養好身體,然後……去陪你妹妹。她需要你。”
林晚點了點頭,目光望向窗外明媚的天空。
陽光正好,但她知道,心底某些角落的寒冬,或許才剛剛開始。
倖存者的黎明,到來得如此慘烈,而通往真正平靜的道路,依舊漫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