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0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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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天光依舊沉灰,濃雲覆壓皇城,不見半分晴色。
公主府往來打探宮中風聲的下人,步履匆匆折返,神色倉皇,麵色慘白,一路疾步入內,不敢有半分耽擱。
一早便起身、立在廊下看書的薑寧看到下人的麵色,心頭驟然一沉,莫名的惶惑瞬間攫住心神。
對麵坐著的謝淮亦抬眸望向匆匆來報的下人。
那下人垂首躬身,壓著極低的嗓音,字字顫抖著報出宮中驚變:
“世子、薑姑娘,宮裡傳出訊息——昨夜亥時,新帝下旨,將早前冊封的純妃,當庭賜死了。”
一語落地,庭院瞬間死寂。
薑慕心口猛地一窒,指尖驟然冰涼,渾身血液似在一瞬凝滯。
純妃。
誰人不知,那是謝堇未赴邊關之時,唯一接入府中、納下的側妃。
彼時他無權無勢,唯有這位純妃,執意嫁他,可如今,怎會得如此結局?
薑慕一直以為,縱使無深情厚誼,年少舊人謝堇應當不會如此無情處置的,可如今看來,是她還太過於天真了。
下人喉頭髮緊,繼續顫聲稟報:
“陛下素來無侍妾,後院唯有純妃一人,如今純妃賜死、玉碎人亡,說是不久之後便讓京城貴女入宮待選。”
薑慕怔怔立在原地,長睫不住輕顫,心底翻湧著徹骨的寒意。
她雖與謝堇多年未見,知曉他性情定會有所改變,可再如何寡情,也不應當這樣對待年少相伴舊人,如此癡情的女子,竟落得如此驟然賜死、身死道消的結局,如何不讓人膽寒。
這般無情決絕的做法,徹底超出所有人的預料。
謝淮眼底徹底覆上寒涼,溫潤儘數褪去,周身氣息沉凝冰冷。
他瞬間便看透了其中深意。
謝堇此舉,哪裡是處置一位妃嬪這般簡單。
他是在表明,無論何人,隻要他想要動,便壓根不會顧念舊情。
昔日在公主府時的內斂少年,怎會變的這般冷血。
長公主聽完稟報,身形微微一僵,坐在了椅子上。
昨日紫宸殿中,她便察覺到他與以往判若兩人了,如今竟連身邊之人都能夠直接賜死,恐怕以後也無網開一麵之說。
薑慕午後立在微涼的晨風裡,眸光望向虛空,心中不由的暗自胡思亂想。
她實是有些怕了,雖以往還抱有僥倖,可聽聞純妃身死的訊息便是連僥倖也無了。
今日他可毫不猶豫賜死年少舊人,來日若心生猜忌、若有礙權柄、亦可毫不猶豫,斬斷所有舊情。
果真能坐上那把龍椅的帝王,都是無情的。
恐怕這還隻不過是個開始吧?
晚春冷雨連綿不歇,鉛灰色雨幕沉沉罩覆整座皇城,淅淅瀝瀝的雨絲打在宮牆琉璃、青磚黛瓦之上,碎起一片淒冷濕響。
就在宮外世人尚在揣測朝局沉浮、人心惶惶之際,深宮之內早已完成一場悄無聲息的血色清洗。
新帝謝堇賜死純妃之後,又著人清空六宮餘燼,手段決絕,不留半分情麵。
世人皆以為他厭棄後宮、無心美色、願做孤君,無人料到,不過一夜轉瞬,他便一紙輕詔,隨意擢升朝中左丞之女白清洛,破格冊為淑妃。
無斟酌考量品貌德行,不過一句金口玉言,便定了一女子終身、一族榮寵。這般輕漫隨意,彷彿昨夜賜死舊妃、斬斷年少情絲的鐵血狠絕,從來不曾存在過。
無人看懂帝王心思,隻覺這位新主行事翻覆無常、心性難測,涼薄得讓人心底發寒。
更駭人聽聞的是,昨夜至淩晨之間,先帝遺留後宮的所有太妃、嬪妃、貴人、侍姬,儘數接旨賜死,無一赦免。
數十年深宮舊人,一朝清算,悉數零落。
皇城後宮,徹底滌舊迎新,舊歲風月儘數埋入黃土,再無蹤跡。
雨勢綿綿不絕,將整座京城淋得濕冷蕭瑟,街巷冷清,宮闕沉暗,處處透著劫後死寂。
公主府外的青石長街被冷雨沖刷得發亮,水霧氤氳,朦朧了朱門高牆,庭院內外草木經雨垂落,枝葉沉沉,一派淒清落寞之景。
府內廊下涼風穿堂,裹挾著濕冷雨氣漫入屋內,暖爐餘溫漸散,滿室微涼。
薑慕正立在窗下,靜靜望著外頭連綿冷雨,心緒沉沉,昨夜聽聞純妃賜死、六宮清空的訊息,她心底始終壓著一塊重石,輾轉難安。
她自幼長於京中貴女圈子,與一眾世家姐妹相伴長大,情分真摯親厚。此番先帝舊妃賜死之人中,便有自小與她相熟最為親厚的安平姐姐。
安平姐姐年少入宮,性情溫婉柔順,素來不喜後宮爭鬥,已半生困於深宮方寸之地,本可隨舊妃一眾安然遷居彆宮、靜養餘生,卻無端捲入這場帝王清算,落得賜死待罪的結局。
正當她心緒翻湧之時,府門仆役冒雨匆匆來報,神色倉皇,低聲稟道:“姑娘,府外安喜小姐冒雨求見,跪在府門前不肯起身,說隻求見姑娘一麵。”
薑慕心頭猛地一緊,指尖瞬間泛涼,幾乎是即刻抬步朝外走去。
外頭雨絲更密,冷風刺骨,府門階前雨水積窪成片。
女子一身青衫早已被冷雨徹底浸透,髮絲濕漉漉黏在頰邊,渾身發抖,雙膝死死跪在冰冷青石板上,肩頭不住聳動,眼底滿是惶恐絕望,滿身狼狽淒楚。
一見薑慕身影踏出府門,她瞬間淚崩,連爬帶撲上前,不顧滿地泥水,死死叩首,哭聲哽咽破碎:“慕兒!求你救救我姐姐!”
“我姐姐在宮中從未犯錯,一生溫順安分,陛下何故要賜死姐姐!如今聖旨已下,滿宮舊妃儘數赴死,唯有姐姐尚留著性命,慕兒,你與陛下一同長大,一定有辦法的對不對,能不能求陛下開恩,留姐姐一條性命。”
雨水混著淚水從她臉上滾落,滿是悲慼之感。
“ 慕兒,我隻有這一個姐姐,她待你一片真心,從小到大對你極好,你萬萬不能見死不救啊!”
她一遍遍說著,額頭磕在冰冷濕滑的青石階上,磕出淺淺血痕,混著雨水血水交融一片,觸目驚心。
薑慕立在漫天冷雨之中,渾身寒涼,心口陣陣發悶發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