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0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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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駙馬一族,世代忠良,駙馬一生恪儘職守,為國操勞,此番皇城動盪,駙馬本家一眾族人,素來安分守己,從無勾結西街勳貴、乾預儲位紛爭之舉,無端被牽連招致官兵圍府,闔府上下惶惶不可終日,還望陛下顧念駙馬半生為國效力的情分,饒恕駙馬一族,保全他一族老小。”
話音落地,殿內方纔綿軟溫情的氛圍,於一瞬凝滯。
謝堇麵上笑意並未消散,唇角弧度依舊溫和,可眼底那層溫潤柔光刹那間斂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深不見底的冷冽寒涼,笑意浮於皮肉,不達眼底,典型的笑裡藏刀,看似和緩,實則是冷了心。
他語氣聽似平緩,聽不出半分怒意,字句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帝王威儀,輕輕將長公主的求情穩穩擋回,滴水不漏:“姑母心軟,顧念駙馬伕妻情分,孤全然理解。隻是法理麵前,私情從不能逾越規矩底線。駙馬一族看似安分,可暗地裡早年曾數次與東宮往來過密,暗中站隊儲君,在母妃蒙冤一案裡,雖未公然上疏構陷,卻全程緘默旁觀。”
稍作停頓,他淺淺一笑,笑意寒涼刺骨:“孤此番清算,從來不是肆意株連,隻清算昔年冷眼旁觀、暗中站隊、落井下石之輩。有功者賞,有過者罰,朝野上下,宗室勳貴,無一例外。若是孤獨獨為駙馬一族破例,置枉死的母妃於何地?置當年受過牽連蒙難的無數臣子家眷於何地?日後朝堂法度,又該如何立威,如何服眾?”
一番話,霎時堵得長公主無從辯駁,連半句求情的話,都再也說不出口。
她怔怔望著龍座上笑意溫和、內裡冷硬的謝堇,心口驟然一沉,涼意順著四肢百骸蔓延開來。
眼前這個笑意晏晏、與她閒話幼年往事、感念養育之恩的男人,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寄居府中、孤苦無助、需要她庇護的落魄皇子了。
數年邊關風霜,一場血色宮變,一把至高皇權,徹底重塑了他。
他懂得溫情懷舊籠絡人心,也深諳笑裡藏刀、軟硬兼施的製衡之術,溫情是他的麵具,冷血纔是如今他真正的模樣。
他念舊情,可以厚賞公主府,卻絕不會因為姑侄情麵,而不去動想動之人。
長公主緩緩垂下眼眸,胸腔裡翻湧著說不清的悵惘與寒意,心底那點殘存的情分,在此刻也徹底碎裂消散。
她終於看透,薑慕的擔憂並非毫無道理,如今端坐龍椅之上的,是一位殺伐決斷、絕不會徇私的帝王。
殿外狂風呼嘯,烏雲壓頂,長公主隻抓緊了手下的扶手。
天色早早沉成灰黑,連日陰雲不散,晚風穿廊過院,卷著庭院枯葉簌簌作響,添得滿庭寂寥惶然。
長公主府內,薑慕與謝淮自宮中歸府已有許久。
二人一路歸來皆是緘默無言,宮中所見陰影猶在,如今心底都壓著一塊沉甸甸的石頭。誰也不知謝堇殿內獨留長公主是為何事,但總讓人不由的憂心。
府中仆從皆屏息斂步,不敢高聲言語,連灑掃走動都放輕手腳,整座府邸安靜得落針可聞,薑慕立在正廳外的迴廊之下,久久未動。
她一身素色衣裙被晚風拂得微揚,眉眼清寧。因為自幼便長在公主府的緣故,長公主於她既是長輩,亦是再生親長。
雖知在宮中應無生命之憂,可她仍舊有些惴惴不安。
不知過了多久,府外終於傳來車馬輕碾青石的沉穩聲響,緊接著是府門侍從恭敬行禮的低喏聲。
是長公主回來了。
薑慕與謝淮同時抬步迎上前去。
馬車穩穩停落,侍女躬身掀簾,長公主緩步下車,一身規製宮袍依舊整齊端肅,看不出半分狼狽,隻是眉眼深處覆著一層極淡的疲憊神色。
“姑姑。”
“母親。”
長公主微微頷首,壓下心底殿中那場溫情假象與刺骨寒涼交織的複雜心緒,對著二人輕輕一笑,語氣平和無波:“無事,回去吧。”
她不願將殿內之事對他們二人言,總歸朝堂爭鬥都是與他們無關的。
踏入正廳,婢女立刻奉來暖茶和溫熱點心,點燃了暖爐。
外頭天陰風冷,暮色沉沉,似有雨意蓄而未發,天地間一片沉鬱蕭瑟。
屋內燭火溫柔,暖光融融,爐煙嫋嫋升起,暖意溫柔包裹整間屋子。
長公主卸了外頭一身緊繃威儀,坐在椅子上,抬手喝著茶,輕聲問起府中瑣事,謝淮陪坐一旁,低聲應答著。
薑慕坐在一邊,細心替長公主續茶,低垂著眸隻覺得有些睏倦,眸光看向謝淮,他也在笑望著她。
“慕兒,你的眼睛都要睜不開了。”
薑慕也笑:“昨日冇有睡好,被這屋中炭火一暖竟格外睏倦。”
謝淮拎起茶壺給她倒了一杯濃茶:“喝了便不困了,這些日子是太不太平了些,不過往後應當便停歇了。”
長公主扯唇:“你莫要在朝堂上開口就好。”
長公主抬眸,目光不由的落在薑慕身上。
往日日日相見,隻覺薑慕溫順清秀,從未細細打量過她的容貌。
此刻燭光落在薑慕麵上,她才得以細細打量起她來。
薑慕生得極好,長相隨了她母親,眉眼乾淨澄澈,鼻梁秀挺,燈下膚白似玉,長睫鴉黑垂落,靜靜覆在眼尾,添了幾分安然溫順。
這樣的姿容也怪不得他惦記。
長公主心底不由感慨的歎了一口氣,終究是一樁孽緣。
她知薑慕心繫淮兒,隻不過……
一想到宮殿之上那位涼薄深沉的帝王,長公主心底那一點方纔被徹底凍涼的餘緒,又輕輕翻湧起來。
即便慕兒的心在淮兒身上,可那位若是有心的話,又怎麼爭得過。她終究還是要護著自己的親生骨肉的。
當初養這三個孩子的時候,長公主從未想過會有今日的局麵,即便她早便看出了他對薑慕有意,隻以為是少年時候的傾慕,隨著時間會逐漸淡去,可是如今竟從未淡去。
她心知肚明,以後公主府的風雨還在後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