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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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望著眼前泣不成聲的安喜,腦海中儘數是安樂姐姐溫柔淺笑、待她親昵百般的舊日模樣。
年少府中嬉鬨、春日並肩折花、夏夜圍坐閒話、入宮後依舊時時惦念、偷偷給她捎來新奇吃食首飾……樁樁件件,溫情曆曆在目。
這般溫柔良善之人,從未害人、從未站隊、從未涉險,最後卻要落得這般結局,這世間,還有公道可言麼?
堇哥哥如今是變成了多麼涼薄決絕之人?
她知此番若貿然前去求情,他也未必能見她,畢竟他們隻有少年的情分而已,自他搬離公主府去往邊關之後,如今已五年了。
可看著階下跪地求她的好友,想著深宮之中靜待賜死的安樂姐姐,薑慕心口像被冷雨死死堵住,一句話也發不出來。
漫天冷雨簌簌落下,淋濕她的鬢髮衣襟,寒意侵入指尖。
她伸手把安喜扶了起來。
晚春本該是草木葳蕤、暖風拂麵之時,可今日整座皇城卻被一場連綿不休的冷雨死死囚困。
鉛灰色的天幕沉沉壓低,厚重烏雲堆疊千裡,密不透風,將僅剩的天光徹底遮蔽。凜冽狂風捲著傾盆冷雨橫掃宮闕,萬千雨線密密麻麻,如針如刃,狠狠砸在硃紅褪色的宮牆、殘破琉璃瓦、白玉階石之上,劈啪巨響不絕於耳。
滿城風雨呼嘯,天地昏沉晦暗,分不清晝夜,隻剩無邊無際的陰冷與死寂。
宮道兩旁的鬆柏經狂風摧折,枝葉亂舞,簌簌落雨,墨色樹影在灰雨裡扭曲搖曳,宛如厲鬼窺伺。往日莊嚴肅穆的皇城禁地,此刻被風雨洗得破敗蕭瑟、戾氣沉沉,每一寸磚石都浸透了揮之不去的血腥濕冷。
薑慕終究還是揣著滿心焦灼與不忍,孤身踏入這座風雨飄搖、殺機暗藏的深宮。
她褪去尋常衣裙,一身素色淺衫,未施粉黛,不佩珠翠,單薄衣料擋不住穿宮肆虐的狂風冷雨,甫一入宮,便被濕氣浸透邊角,通體寒涼徹骨。
連日宮變清洗、諸王儘誅、舊妃零落,皇城門禁早已森嚴百倍。各處宮門崗哨鐵甲森列,刀戈出鞘半寸,寒芒在灰雨裡森然閃爍,兵士眼神冷厲如刀,周身肅殺之氣壓得人呼吸發緊,半點情麵無存。
可當值守近衛看清來人麵容時,原本肅立緊繃、漠然如塑的兵陣,竟悄然鬆動半分。
立在最前的近衛統領修平,一身玄色鐵甲加身,甲冑縫隙掛滿雨珠,冰冷沉重,腰佩長刀鋒芒懾人。他隨謝堇自微時走來,伴其浴血登基,自然知曉這位公主府的薑姑娘,是陛下心底唯一不同的舊痕。
正因洞悉這層隱晦心思,此刻他的麵色有了些許鬆動。
修平快步上前垂首拱手,語態恭謹有度:“薑姑娘雨中入宮,可是求見陛下?”
薑慕指尖攥得發白,指節泛涼,輕聲道:“勞煩統領通傳,我想求陛下饒一人的性命。”
“陛下近日理政冗繁,不見任何人。”修平語氣溫和,稍作沉吟,終究鬆口,“屬下不敢誤姑娘要事,可破例引姑娘一見那人,隻是時限極短,還望姑娘惜時。”
這已是十分的通融。
薑慕心頭一緊,點了點頭。
她連連頷首道謝,跟著修平踏過冷雨,穿過層層森嚴崗哨。沿途甲士林立、刀戈映雨,無一人敢攔,儘數低頭避讓,風雨卷著鐵甲寒氣撲麵而來。
所去往的偏宮更是荒蕪。
高聳宮牆爬滿枯黑藤蔓,死死纏繞斑駁牆體,經年無人修整,殘葉枯枝在狂風裡瘋狂震顫、劈啪作響。殿宇朱漆儘數剝落,露出底下朽敗木胎,簷角琉璃破碎殘缺,空空蕩蕩懸在風雨中,搖搖欲墜。
宮院之內雜草瘋長,冇過腳踝,亂石碎瓦遍地狼藉,積水成窪,渾濁冰冷。整座宮殿如同被世間徹底遺棄,靜靜佇立於漫天風雨之中。
昔日容姿華貴的後宮妃嬪,如今皆囚於此地,不見天日,靜待死生裁決。
“姑娘入內相見即可,屬下在外守候。”修平停在殿外,語氣依舊謙和,“時辰一到,屬下便會喚姑娘出來。”
薑慕匆匆掀簾入殿。
殿內比外頭更顯陰寒死寂。四麵窗欞破損,狂風裹挾冷雨肆意灌入,吹得破敗帷幔獵獵狂舞,滿地紙屑碎末翻飛盤旋。無燈無火,無半分暖意,唯有灰濛濛的雨光從破窗滲落,昏沉幽暗,將殿內景物照得陰森可怖。
安平姐姐一身素衣單薄,被穿堂寒風吹得瑟瑟發抖,枯瘦孱弱,再也不見當年宮宴之上溫婉明媚的模樣。可看見薑慕的一瞬,死寂眼底瞬間炸開淚光,顫抖著伸手:“阿慕,你怎麼來了!”
兩人執手相對,指尖皆是徹骨冰涼。
薑慕喉間哽咽,字字急切:“姐姐彆怕,我求陛下,他應該會留你性命的。”
安平含淚搖頭,滿目悲涼絕望,風聲嗚咽裡,語聲破碎無力:“傻阿慕,你不懂,現在的陛下,早已無半分人情。舊朝餘燼,他要斬得乾乾淨淨,無人能例外,無人能求情……你快走,莫要牽連自己,牽連公主府,牽連謝世子!”
雨聲穿堂,風聲呼嘯,兩人短短片刻相見,俱都淚流滿麵。
未等薑慕再說半句,殿外傳來修平剋製平穩的聲音,穿透風雨嘈雜,清晰冷硬:“姑娘,時限已至,請隨屬下出來。”
薑慕萬般不捨,卻深知如今也不能久留,隻能含淚鬆開安平的手,一遍遍叮囑:“姐姐等我,我一定會求陛下把你救出去。”
她一步三回頭,終究掀簾走出殿門。
甫一出殿,修平便即刻上前,語氣溫和卻冷硬道:“姑娘隨屬下往迴廊深處暫避,此處風大雨寒。”
他刻意引著她背對大殿,身旁兩名近衛極有默契地上前半步,寬厚鐵甲身形嚴嚴實實擋死殿門所有視線。
一行人姿態恭敬,看似護她避雨、替她遮風,實則層層遮擋、刻意隔絕,半點不讓她窺見殿內動靜。
薑慕此刻隻滿心滿眼心中盤旋著求情的法子,她想,或許謝堇念著年少舊情,真能鬆一次口呢?
她垂著眸,指尖仍殘留著安平姐姐冰涼的溫度,滿心焦灼思慮,全然未曾留意身後兵士驟然繃緊的氣場,未曾察覺周遭風雨驟停一瞬的詭異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