鎖卿 第7章 0007

【第7章 0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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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長公主為首的一眾舊朝宗室長輩、老牌誥命肅立殿中，人人垂首持禮，姿態恭謹，心底卻皆是沉鬱戒備。

大殿兩側，並非往日熟悉的宮規內侍、殿前儀衛，儘數是新帝從邊關帶回的鐵甲親衛。

一眾邊地悍卒披堅執銳，列隊肅立殿宇兩廂，甲冑寒光凜冽逼人，身上未褪儘的沙場殺伐之氣肆意翻湧。他們全然不顧宮廷禮製，個個劍履上殿、持刀佇立，眼神桀驁冷厲，掃視殿中一眾宗室貴眷，帶著沙場悍將的睥睨與漠然，毫無半分敬畏退讓。

滿殿宗室皆是養尊處優、恪守禮教半生之人，何時見過這般無視章法、踐踏禮製的場麵。

往日莊嚴肅穆、禮法森嚴的紫宸正殿，乃是大朝正統、宗親覲拜的神聖之地，如今竟任由邊地兵卒肆意踏足、持刀佇立，簡直是禮崩樂壞，綱紀儘失。

長公主心底沉涼徹底。

謝堇自幼長於公主府，熟知宮廷禮法、皇家規矩，如今登臨帝位，卻默許兵卒劍履上殿、破禮亂製，分明是刻意為之。

他不屑舊朝章法，不懼宗室非議，要以鐵血軍威碾碎所有舊朝體麵，震懾所有心懷觀望、暗藏異心的舊朝宗親。

良久，殿中寂靜無聲，高居龍椅之下的禦座位置，卻空無一人。

不見新帝謝堇身影。

長公主眉頭微蹙，沉定出聲，語聲端莊沉穩，不卑不亢：

“陛下召宗室諸人入殿覲見，何故避而不臨？”

話音方落，殿尾處一道溫文身影緩步走出。

一名身著墨綠衣袍的男子，從容穿過兩側肅立的鐵甲悍卒，麵帶淺淡溫和笑意：

“姑母，是堇兒來遲了。”

謝堇端坐龍椅，眉眼帶笑，眸底卻滿是寒涼，周身威壓沉沉覆落整座大殿，無人敢抬眼直視。

“依名冊次序，逐一審見，有功者賞，有過者罰，一概公允，絕不徇私。”

內侍應聲上前，逐名唱謁。

第一位，乃是素來中立避世、從不涉黨爭的安老夫人。昔年宸妃蒙冤、先帝貶謫皇子遠赴邊關，她一族全程緘默避事，不曾附勢害人，亦不曾趨炎附勢。

謝堇眸光微冷，語聲平穩：“家世安分，恪守臣禮，無過無爭。賞錦緞百匹、良田千畝，賜府第安穩。”

老夫人叩首謝恩，心底懸石落地，退至側列，身形仍微有顫意。

緊隨其後的，是數名當年曾附和勳貴、上疏暗參宸妃母族跋扈的宗室旁支長輩。雖非首惡元凶，卻亦是隨波逐流，落井下石。

謝堇裁決絲毫不容情麵：“盲從奸佞，附議構陷，雖非主謀，罪責難逃。罰削三年俸祿，族中子弟三年內不許入仕科考，閉門自省。”

幾人瞬間麵色慘白，雙膝發軟，伏地領罰，不敢有半句辯駁。

繼而又有數位宗親上前覲見。

昔年暗中接濟罪臣、私相交好者，儘數削秩降位、禁錮府邸；

常年閉門自守、謹小慎微、從無過失者，皆得薄賞安撫、保全體麵；

曾暗中照拂過落魄年幼謝堇、私下施以微末善意的老臣家眷，反倒額外厚賞，以示帝王念舊、恩怨分明。

一殿之人，有人得賞僥倖餘生，有人領罰惶惶難安，人人心底驚懼，徹底看清這位新帝心性——隱忍記仇、殺伐果斷、功過分明，半點不容含糊。

一輪逐一審罰儘數落幕，所有入殿宗親皆已領旨退至殿外。

殿內漸漸空曠，唯有長公主依舊立在丹陛之下，身姿端肅，靜靜佇立。

正當她亦準備隨眾人躬身告退之時，龍椅上傳來一道聲音，字字清晰，落於殿中：

“姑母且留步。”

一語落下，剛行至殿門口的一眾宗親腳步齊齊一頓，無人敢回頭，隻速速躬身退離，不敢多留一瞬。

沉重殿門緩緩合攏，隔絕內外聲響。

偌大殿內，最終隻餘高居龍椅的帝王，與階下孤身而立的長公主二人相對。

謝堇揮退內侍之後，脊背稍稍鬆弛，麵上褪去帝王審視世人的漠然寒涼，唇角甚至噙起一抹淺淡溫和的笑意，褪去一身殺伐戾氣，依稀變回了當年寄居公主府、寄人籬下、溫順懂事的少年模樣。

他抬手示意長公主平身落座，語氣鬆弛閒適，不見半分君臣疏離：“姑母不必多禮，殿內無外人，不必恪守嚴苛君臣禮數。孤幼時無依無靠，深宮之中受儘冷眼苛待，若不是姑母心善收留，將孤接入公主府照拂數年，孤怕是早已折在深宮勾心鬥角裡，哪裡還有今日立於此殿的機會。”

長公主端坐著，聽著這番話，心中緊繃的弦稍稍鬆懈，見他笑意和煦，語氣念舊，往日朝夕相伴的細碎往事湧上心頭，緊繃多日的戒備悄然放下幾分，輕聲應道：“殿下重情重義，還記得舊日細碎小事，便是本宮心安了。”

謝堇指尖輕叩龍案，眸光悠遠，慢悠悠追憶起年少舊事，語氣輕鬆，閒話家常一般：“姑母怕是忘了，那年冬日大雪封門，孤在府中染了風寒高熱不退，宮裡無人過問，是您徹夜守在榻前，親手為孤熬藥喂湯；孤想學詩書騎射，無名師指點，也是您遍尋名士，延請入府授課。孤年少孤僻，性子執拗，府中下人多有怠慢，次次都是您出麵護著孤，這一樁樁一件件，孤這輩子都不會忘。”

他娓娓道來，言語懇切，眉眼溫柔，句句感念昔日養育照拂之恩，一派溫情脈脈，恍若彼此仍是昔日姑侄，無關皇權帝位，無關朝堂紛爭。

長公主望著眼前笑意溫厚的帝王，心底一陣發酸，險些被這份念舊溫情徹底打動，隻覺數年悉心照料終究冇有白費，這位登臨九五之尊的晚輩，終究還存著幾分舊日情分。

憶起從前，殿內氣氛便變得柔和下來。

話鋒輾轉，無意之間，長公主心緒鬆弛，順勢想起一事，斟酌片刻，終於輕聲開口，帶著幾分懇切的求情之意：“陛下念舊重情，本宮心中感念。如今江山已定，大局安穩，有一樁心事，本宮鬥膽，想懇請陛下通融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