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0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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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折騰了大半宿,方纔歇下。
院中青石水缸儲著滿泓清露碧水,幾尾紅鱗錦鯉自在穿梭擺尾,悠哉悠哉,攪碎滿缸的月影,添了幾分深宮難得的鮮活生氣。
天色微亮,二七剛來到門外,意識尚且朦朧,耳畔便聽聞殿門輕啟的聲響。
他心頭一凜,當即轉頭望去,便見謝堇已然穿戴整齊,一身常服端正肅穆,自內殿緩步走出,看著精神奕奕,絲毫不見倦怠。
二七連忙斂神,快步上前躬身行禮,喚道:“陛下。”
隨行謝堇入禦書房,殿內燭火已經燃儘,微弱的日光鋪落滿案,堆疊的奏摺也已經被放在了桌上。
謝堇坐下,指尖輕拂過案頭幾份加急密摺,眸光淡淡沉下,語聲平緩的道:“月國朝堂如今已然亂了分寸,暗流洶湧,頻頻遣人來此,顯然是有人坐不住了,鐵了心要掃清障礙。”
二七垂首稍作思忖,隨即進言:“依奴才拙見,郡王久居後宮中,長久以往並非良策。陛下若有餘力,不妨稍稍出手幫扶一二,也好替郡王解圍讓其回月國。”
謝堇端起案前熱茶,抿唇淺啜一口,茶溫入喉,眼底卻漫起一層涼薄冷笑:“月國儲位之爭如火如荼、愈演愈烈,各方勢力盤根錯節。縱然孤有心插手,也絕非此時。再者,不聿身居儲位多年,至今依舊看不透局勢,若非姑母當年對朕有恩,他這般心性,本就不配坐月國新君。”
二七聞言心頭微緊,略一遲疑,依舊輕聲規勸:“郡王終究是長公主留在世間唯一的血脈。當年長公主仙逝,還傳音與陛下,於情於理,陛下也應當相助纔是。”
這位長公主,便是江雪凝、江不聿的生母。
昔年姑侄二人尚且還有些情分,謝堇如今自然還記得。
他緩緩放下手中茶盞,抬眸淡淡掃過身側之人,語氣微涼:“這般看來,你倒是極為為他著想。”
二七渾身驟然一僵,脊背繃緊,連忙垂首屏息,不敢再多置一詞。
謝堇眸底冷色未散,隻一聲冷笑,抬手將案下疊放的地圖徐徐攤開。
巨幅圖紙鋪展,山河疆域、州府邊界儘數清晰。北疆連綿千裡的巍峨山脈橫亙其間,正是夷國與月國天然的國界。
他眸光落定在夷國遼闊疆土之上,眼底掠過一絲精光:“夷國往年屢次興兵來犯,奪我朝疆土、掠我邊境子民,此番收複的不過寸土,遠遠不夠。他日時機成熟,吞其疆、滅其勢,方是治本之策。至於月國內亂,暫且靜觀其變即可。”
殿外腳步聲傳來,修文走入殿中,恰好將謝堇的這番話聽了進去。
他垂眸心底暗自驚歎,如今朝中傳言陛下坐穩了皇位便隻圖安穩,可此刻看來,帝王胸中仍有野心壯誌,從未被兒女情長矇蔽神智,眼底始終裝著天下社稷。
修文上前,躬身行了禮:“陛下,不曾想陛下如今依舊未忘江山社稷之誌。”
“起身吧。”謝堇淡淡抬手,唇角揚起一抹笑意:“自我朝太祖立國,便心懷一統山河、安定四海之誌。列祖列宗夙願,孤片刻未敢忘。”
言罷,他抬步朝外走去:“隨孤去演武場,看看如今我朝的兵將,能不能上戰場殺敵。”
修文聞言心頭一振,當即欣然領命。
二七緊隨其後,三人身影次第踏出禦書房,一路往宮外演武場緩步而去。
連日來,長公主府始終靜得落針可聞。
謝淮那日自宮中歸府之後,便日日將自己閉鎖在書房之內。白日無心理事,夜裡無心安寢,終日唯有對盞獨酌,餘下大半時辰,皆是憑窗靜坐,怔怔望著庭院花木失神。
窗沿青瓷瓶中依舊插著幾枝素淨花枝,花葉疏淡,還是曾經薑慕順手插進去的,如今竟還未枯萎。
他眸光落於其上,眼底卻是空茫一片。
正兀自沉陷思緒中,門外卻傳來敲門聲,侍女的聲音傳進來:“世子,長公主殿下讓奴婢請您過去。”
聽是母親所喚,謝淮斂去心頭沉鬱,稍作整理,換了一身衣衫,便抬步往前院行去。
尚未踏入院門,廳中傳來的聲音便清晰入耳。
“殿下此番出手相助,才得以讓錢莊銀錢儘數回籠,解了妾身燃眉之急。想來以後終究還要仰仗殿下。”
說話之人是禮部侍郎李任之妻。
她一身湖藍錦裙襯得身姿纖細,眉眼謙和,端坐席間,語氣滿是恭維。
長公主神色從容,聞言淺淺一笑:“本宮於商事一竅不通,府中錢莊瑣事向來交由管事打理。隻是京城大小錢莊,大半與朝局有所關聯,本宮也是偶然聽到風聲,順嘴與夫人提了一句而已,談不上相助。”
李夫人聞言眉眼愈柔,唇角笑意更深,狀似無意地隨口提起:“說來妾身近日常聽人閒談,殿下的養女薑姑娘,如今在宮中極得聖寵,來日或許有當皇後的福氣。”
話音剛落,便聽得房門輕響,謝淮推門走了進來。
李夫人抬眸見是他,當即眉眼含笑,順勢溫聲問詢:“世子與薑姑娘素來情同兄妹,想來定是也聽聞了此事,不知此傳言可是真的?”
謝淮抬眸,猝然對上她探究含笑的目光,麵色不由一變,眉眼冷冽,周身氣息驟然凝滯。
他聲線低沉冷硬,斷然駁斥:“我與慕兒並非兄妹,夫人慎言。”
一語落地,廳中氣氛微僵。
長公主淡淡掃了他一眼,溫和笑語解圍道:“淮兒,慕兒是本宮親收的養女,自該是你的妹妹,不得對夫人這般無禮。”
有長公主此話,李夫人自然也收斂了言辭,垂首含笑致歉:“是妾身失言。妾身隻是聽聞慕姑娘福澤深厚、聖眷正濃,一時欣喜才胡言亂語,還望世子莫怪。”
謝淮攥緊掌心,心底鬱氣翻湧,隻覺喉間澀悶,卻礙於李夫人素來有難纏之名,隻得沉默相對。
長公主淡淡道:“陛下昔年的確對慕兒心生愛慕。”
這話一出,李夫人眼底光亮更甚,瞬間篤定心中揣測,笑意愈發懇切:“原來果真如此!殿下親自撫育慕姑娘長大,情深義重,來日若是慕姑娘登臨後位,殿下便再無後顧之憂了。何況聽聞如今宮中最得盛寵的沈嬪,亦是慕姑娘閨中密友,其餘妃嬪至今無人能及這份恩寵,可見陛下心中輕重深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