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0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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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話落下,謝淮臉上血色儘數褪去,麵色慘白,眉宇間陰鬱沉沉,壓抑的痛楚與酸澀幾乎要破體而出。
李夫人將他這番神色儘收眼底,心中拿捏不定分寸,轉頭看向主位的長公主,小心翼翼道:“不知殿下心中,對此事是何種看法?”
長公主眸光落於親子慘白的麵容上,眼底情緒深淺難辨,沉默須臾,方纔徐徐開口:“宮闈恩寵,皆是陛下心意。陛下意欲如何,本宮便依陛下之意,順其自然便是。”
謝淮一瞬便徹底明白過來。
母親與李夫人的這番話,從頭到尾,皆是刻意說給他聽的。
他隻覺此刻胸腔之中驟然氣血翻湧,悶痛炸開直衝頭頂,耳畔陣陣嗡鳴。
那些關於聖寵後位以及她前程似錦的話語,反覆在腦海裡盤旋敲打,碾得他五臟六腑無一不疼。
長公主不由出聲喚他,他卻充耳不聞,驟然轉身大步朝外奔去,步伐急促,頭也不回地衝出了長公主府。
府外清風拂麵,卻吹不散他胸口出的悶痛。
方纔那些話一遍遍在他耳邊迴盪,讓他不由得想起那日在宮中,薑慕說起的心中從來隻將他視作兄長的話。
彼時他隻覺悲哀無力,可氣憤之下,又不由生出恨意與不甘來。
宮中錦衣玉食、珍饈美器、無上尊榮,的確是世子妃的身份遠遠無法比擬的。青梅竹馬的情分,在滔天權勢麵前,竟如此的微不足道。
難道她當真貪戀宮中富貴,所以才儘數拋下年少情分,棄他如敝履,再也瞧不上他的一腔真心?
心緒紛亂如麻,酸澀不已,他失魂一般行走在長街之上,步履沉沉。
街上車馬不停,軲轆聲滾滾作響。
一輛馬車自長街儘頭而來,錦簾低垂,內裡傳來一道嬌慵女子聲響,帶著幾分與生俱來的矜貴驕縱:“這糕點質地粗糙,味同嚼蠟,不必留了,扔了罷。”
話音落下,車窗微敞,丫鬟隨手將包著糕點的油紙往外一擲。
失手之間,連帶一方繡製精巧的素色手帕一併落了出來。
油紙包不偏不倚直直砸落在謝淮身上,暈開一道刺眼油痕。
車內蘇婉見帕子丟了,連忙蹙眉輕斥:“蠢東西!那是我最喜愛的一方帕子!”
說罷抬手掀開車簾,正要下車撿拾,抬眼便望見立在街邊的少年郎。
謝淮身姿挺拔,容色清絕,縱使麵色慘白、眼底覆著沉鬱,依舊風華卓然,俊朗逼人。
蘇婉麵頰驟然一紅,心頭微亂,語氣也帶上幾分侷促無措:“謝世子,我……”
滿心沉陷痛楚的謝淮,壓根無心顧及旁人分毫。
他眸光淡淡掃過衣襬油漬,未曾停頓半步,依舊垂眸朝前默然走去,將身後的人儘數拋在腦後。
蘇婉快步下車撿起地上手帕,望著他孤寂蕭瑟的背影,欲上前喚住的腳步頓在原地,終究是不敢貿然驚擾,隻能靜靜佇立目送他離去。
謝淮一路漫無目的不知走了多久,回過神來時已經停在了宮門外。
硃紅宮牆高聳巍峨,綿延無儘,青磚綠瓦,守衛林立。
他緩緩抬頭,望向宮牆上方的遼闊天幕,靜靜佇立在宮門之外,久久未動。
天色逐漸的沉下來,不過片刻,白日天光儘數斂去,漫天烏雲堆疊密佈,沉沉暮色籠罩整座皇城。
殿內窗扉半敞,晚風穿堂而過,裹挾著刺骨涼意席捲滿室。
薑慕在窗邊靜坐著,望著驟然陰沉的天色,心頭無端沉甸甸的,總覺得十分的悶。
殿內靜謐無聲,嫋嫋熏煙被冷風儘數吹散,案上擺好的膳食早已涼透,卻不見她動過。
她倚坐在窗旁,冷風吹過,吹得她四肢發涼,指尖一寸寸失了溫度,冰涼徹骨。
殿外不時傳來內侍走動的細碎聲響,寥寥聲響襯得此地愈發死寂冷清。
須臾之間,細密的雨絲傾瀉而下,淅淅瀝瀝,落滿整座庭院。
微涼的雨意穿過窗戶,落在手背之上,勾起了薑慕許多的記憶。
倏然想起少時,每逢落雨時節,她與謝淮便不打傘,迎著細雨並肩在雨巷庭院中肆意奔跑嬉鬨。
彼時夏雨微涼,落在肩頭鬢髮上,滿頭滿身皆是雨水。每回嬉鬨儘興,謝淮便會牽著她躲入湖邊涼亭避雨。
她會褪去鞋襪,赤足探入湖水中攪動,任由雨滴打碎湖麵盪開層層漣漪。亭中風涼雨細,謝淮端坐石案旁,撫琴輕彈,泠泠琴聲清越婉轉,與漫天雨聲交錯相融,十分動聽。
他會伸手牢牢攥住她的手,教她撥絃識音,溫熱氣息落在耳畔,語聲溫柔繾綣:“慕兒,此曲《鳳囚凰》,待你我成親那日,我便為你再彈奏此曲。”
那時的她尚懵懂無知,不懂成親的深意,隻以為是能夠永遠一起玩耍。
望著他眼底的柔色,她亦眉眼彎彎,認真應下:“好,我牢牢記著。你若是那日不彈,我便不與你成親。”
謝淮素來對她頗為縱容,無論她闖下何種禍事,永遠是他擋在身前,一力承擔所有責罰。
無數次惹長公主動怒,他捱了鞭子,趴在榻上輕聲呼痛,她隻當是他疼得厲害,滿心愧疚心疼。
許久之後她才知曉,那些落在他身上的長鞭,皆暗中卸了力道,看似很重,實則並不會真的打壞了他。
記憶一旦開閘,前塵舊事便洶湧而來,曆曆在目,好似不過昨日光景。
薑慕眼底泛起層層濕意,心頭酸澀,良久之後,才驟然回過神來。
殿門被人輕輕推開,涼風攜著雨絲穿隙而入,薑慕驟然從紛亂舊憶中回神,抬眸看去,便見二七已輕步入內。
他垂著眉眼,輕聲道:“薑姑娘,陛下今夜批閱奏摺恐至夜深,無暇過來,命奴才送您回沈嬪宮中歇息。”
薑慕默然頷首,靜靜起身隨他走出去。
甫一出殿門,方纔察覺天已經黑透,今夜冇有月亮,周遭漆黑一片,連沿路壁角的燭燈也儘數被冷雨打滅,四下一片幽暗。
二七給她打著傘,身後小太監提著燈,緩步循著宮道前行。
謝堇立在沉沉夜色之中,眸光沉沉鎖著前方那道漸行漸遠的影子,一動不動。
薑慕往前走著,始終冇有回頭,自是看不見牆角處那人眼底翻湧的失落神色。
她一身素淺衣衫,在漆黑雨幕裡清淺奪目,恍若一縷純白虛影,嫋嫋娜娜,步履輕緩獨行在宮道之上。
風拂動衣袂,朦朧雨霧襯得她身姿綽約,宛若從古畫裡緩步走出的畫中人一般。
夜色寂寥,風雨瀟瀟。
謝堇的手反覆摩挲著拇指上溫潤的白玉扳指,指腹碾過細膩紋路,一遍又一遍,力道沉緩。
他就這般靜靜立在那裡,遙遙望著那道孤清身影,一望便是許久。
直至那抹身影徹底行至宮道儘頭,拐入巷道,儘數消融在茫茫黑暗之中,周遭徹底重歸死寂,連風雨聲都似淡了幾分。
心間驟然一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血肉一般空落落的,他一時竟辨不清自己心底所求究竟是什麼。
腦海之中回想到的,皆是她往日眉眼疏離神態。入宮日久,她待他始終恭順疏離,麵對他時,眼底多的是沉靜、淡漠、畏怯,唯獨極少有半分真切笑意。
他今日等著她回頭,卻也未等到。
謝堇抬步,默然踏入漫天雨幕之中,任由雨水打濕發冠衣袍,久久未曾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