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0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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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堇垂眸看著案上堆疊的奏摺,指尖抵著硃批墨字,見身側二七垂首躬身、神色侷促、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他眸色微沉,淡淡開口:“有話直說,不必吞吞吐吐。”
二七心頭一緊,不敢再藏瞞,隻得低眉據實回稟:“回陛下,前幾日宮中有婢女看見,薑姑娘曾獨自去往郡主宮中,且當夜並未離府,是在郡主殿中過的夜。”
話音落地的刹那,整座大殿的空氣驟然凝滯,寒涼的威壓驟然覆落下來,悶得人呼吸發緊。
周遭風息俱寂,連燭火都似僵滯一瞬。
禦座之上,驟然溢位一聲極輕、極冷的嗤笑,裹著化不開的陰鬱戾氣。
謝堇緩緩扯唇,眸底帶著沉沉寒色,字句壓得極低,帶著不容置喙的怒意:“去查。徹查當夜所有始末,孤要知道,他們究竟做了什麼。”
指節驟然收力,白玉茶盞在掌心寸寸崩裂。
細碎瓷片割裂掌心皮肉,細微的猩紅漫染玉色,他卻渾然不覺痛楚。
他從來容不得半分逾越,更容不得江雪凝近身薑慕分毫。他本是男身,如今借郡主身份居於深宮,若心存歹念,對薑慕做出什麼不敬之舉,後果不堪設想。
僅僅是腦中浮起一星半點的揣測畫麵,便攪得他心口發悶,戾氣翻湧,滋生出濃烈的殺意。
他壓下胸腔翻絞的躁火,抬眸睨著二七,嗓音沉冷發問:“她第二日離院出來時,是何模樣神色?”
二七垂首斟酌片刻,謹慎回稟:“回陛下,看著一切如常,神色平靜,並無半分異常,言行舉止也與平日一般無二。”
謝堇心底反覆掂量江雪凝素來的行事作風。
知曉他應當不敢明目張膽挑釁他。
可縱然心知如此,心底的鬱結躁亂依舊未消。
斂儘眼底戾氣,他冷聲吩咐道:“往後撥人日夜緊盯江雪凝一舉一動,但凡有半分異動,即刻稟報。”
“奴才遵旨。”二七躬身應下。
殿內沉寂更甚。
原本堆於禦案的奏摺錯落鋪開,可謝堇此刻早已無心批閱。
揮之不去的煩悶鬱結在心口。
他起身拂袖出殿,徑直往宮外演武場而去。心緒鬱結難解時,唯有射箭方能稍稍壓下心底的戾氣。
彼時演武場內,禁軍將士正在操練習射。
一眾兵士見帝王龍駕驟然親臨,皆是心頭巨震,瞬間噤聲肅立。
帝王親臨演武場,於他們而言屬實罕見。無形的威壓如山嶽傾覆而下,沉甸甸壓在眾人心頭,每一寸空氣都透著緊繃死寂。
無人再敢有半分懈怠鬆弛,個個斂神屏息,心神高度集中,儘數鉚足全身氣力,搭弓、拉弦、射箭。
滿場隻剩箭矢破風的淩厲銳響迴盪空曠演武場中,襯得帝王周身沉冷陰鬱的氣場,愈發懾人。
暮色垂落,殘陽斂儘餘暉,殿宇之間的光線一寸寸暗淡下去。
牆上映著的最後一抹薄光緩緩消融,由暖轉灰,直至徹底沉斂,整座宮殿漸漸浸在朦朧昏寂裡。殿外值守婢女立在廊下,個個神色倦怠,連日緊繃不敢鬆懈,早已身心俱疲。
演武場歸來,謝堇一身寒涼肅氣,緩步踏回殿中。
他掌心裡靜靜握著一枚域外進貢的夜明珠,珠體溫潤通透,夜色裡自發溢位一片柔和瑩白微光,澄澈清潤,是世間罕見的稀世珍寶。
他指尖輕輕摩挲冰涼珠麵,心底默忖,這般乾淨溫軟的柔光,最合薑慕心性,她素來喜靜喜潔,定然會喜歡這般素雅珍寶。
本欲即刻送去,抬手邁步欲出殿門,目光不經意掃過殿前階下,卻一眼看見了那道長久跪立、紋絲不動的人影。
階前風冷,那人已然跪立許久,身姿僵直,脊背單薄,在沉沉暮色裡透著幾分孤楚執拗。
身側隨侍的二七垂首立在旁側,餘光悄悄瞥見帝王掌心。
隻見那方纔尚且溫潤無瑕的夜明珠,竟被他驟然收緊五指,指節泛白用力,硬生生攥出幾道細密隱隱的裂痕,珠上瑩白微光隨之顫顫搖搖,幾欲碎裂。
二七心頭驟然一緊,大氣不敢喘,隻垂著眉眼,噤若寒蟬,半分也不敢多言,更不敢窺探帝王此刻沉冷可怖的麵色。
謝堇定定立在原地,身形久久未動,眼底情緒翻湧沉沉,晦暗難辨。
良久,他方纔斂儘眸中戾氣,轉身緩步退回殿內。
殿中常年縈繞著沉靜悠遠的檀香,嫋嫋縷縷,本該安神靜心,可此刻入鼻,隻覺滯悶壓胸,擾得他心神大亂,紛亂交織。
朱門輕啟,少年身影緩步踏入。
謝淮一眼便望見桌案上靜靜擺放的一束乾花。
立在殿內的薑慕抬眸撞見來人,眸光驟然一滯,整個人瞬間怔住,眼底翻湧出猝不及防的恍惚與酸澀。
久彆重逢,萬語千言儘數堵在心口。
謝淮快步上前,伸手便將久念之人輕輕擁入懷中,一旁的沈阮瞧著二人此情此景,極識趣地斂了神色,悄無聲息退步出門,將一室天地儘數留給他們二人。
殿門合攏,隔絕外界所有聲響。
薑慕靠在他懷中,鼻尖微酸,輕聲開口,嗓音帶著不易察覺的輕顫:“淮哥哥,你能平安回來太好了。”
謝淮擁著她肩頭,眉眼溫柔含笑,語氣卻藏著幾分悵然:“既然惦念我,為何久久不肯出宮?我在宮外日日盼,險些以為,你早已將我忘乾淨了。”
薑慕身子微僵,緩緩抬手輕輕推開他,斂去眼底翻湧的酸澀。
她垂眸取過案上茶杯,斟滿茶輕輕遞至他麵前,指尖微涼,語氣卻十分平靜:
“淮哥哥,往後,你還是忘了我吧。”
她抬眸望他,眼底徹底歸於沉寂:“你我之間,早已時過境遷,再也冇有可能了。
謝淮望著她,心頭已然猜透七八分緣由,輕聲追問:“你遲遲不肯出宮,是不是因為陛下?是不是因他脅迫,你才被迫困在宮中,不能與我相見?”
話音剛落,他便看見薑慕垂在身側的指尖微微發顫,謝淮再剋製不住,伸手徑直攥住她微涼的手,牢牢裹在自己溫熱掌心之中,力道輕柔卻執拗不肯鬆開。
他凝著她的眼眸,滿是不甘的道:“你我本是兩情相悅,心意相投,明明從未負過彼此,為何偏偏要被迫分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