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0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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禦道兩側廊下,肅立著持劍禁衛,身姿如塑,紋絲不動,凜冽氣場壓得整條宮道密不透風。沿途殿宇飛簷沉黑,天光被層疊宮牆遮擋,視野昏暗沉鬱,連空氣都變得滯重寒涼。
行至儘頭,便是巍峨莊嚴的正殿。
白玉石階層層遞進,直通殿門。殿門大開,內裡玄色梁柱肅穆沉沉,盤龍金紋在陰光下冷光寂寂,空曠的殿庭聽不見半點人聲,唯有殿內徐徐溢位的帝王威壓,沉沉覆壓而下。
所有宗室命婦依禮製拾階而上,踏過層層白玉丹陛,垂首魚貫入殿。
殿內廣闊空闊,地鋪寒玉方磚,光色暗沉,倒映著一排排肅立的人影,影影綽綽,更顯森寂。兩列內侍躬身貼壁而立,鴉雀無聲,連呼吸聲都刻意壓至微不可聞,整座大殿死寂得可怕。
眾人依照宗室女眷、勳貴親眷位次,分站左右,低眉垂首,雙肩微攏,無一人敢平視殿中,無一人敢隨意動彈。
滿殿錦衣華裳,滿身珠翠端莊,看似一派規整肅穆,實則人人心底擂鼓,四肢發涼,每一寸皮肉都繃得發緊。
長公主立於宗室首列,身姿端莊如舊,心底卻是翻江倒海,沉沉不安壓頂而來。
薑慕靜靜隨立在後,垂著眼看著地上未乾的血跡。
此刻滿殿寂然,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靜靜垂首,等候那高居九重、踏血登極的少年帝王,臨殿裁決。
整片紫宸大殿,儼然是一座靜候審判的冰冷刑堂。
禦史雙手捧著厚重宗室名冊,緩步出列,恭敬將名冊遞至階下侍立的黃門手中,隨後垂手斂容,無聲退回本班,身姿端肅,半點不亂。
偌大宮殿前,瞬間落得一片死寂。
卯時已過,本該是天光破曉、晨輝鋪地之時,可連日沉雲壓城,鉛灰天幕層層疊疊,將所有光亮死死遮蔽。偶有一縷微光勉強穿透雲層,轉瞬又被濃黑陰霧吞冇,落得四下昏沉黯淡。
整座殿前廣場沉霧氤氳,烏沉沉的壓頂窒息,無半分晨起明朗,隻剩寒冷肅穆,壓得人心肺發緊。
依照往日舊朝禮製,唱名落定之後,便是靜鞭三響,帝王鑾駕臨殿,百官齊呼萬歲恭迎聖駕,隨後聖上溫言撫卹、簡論朝綱,以示天恩浩蕩。禮畢之後,四品以上重臣入內殿議政,餘下宗室、勳貴、低階官員、誥命貴女各自退散歸府,循規度日。
可今時不同往日。
舊朝傾覆,先帝崩逝,諸王儘誅,西街勳貴屠戮殆儘,舊朝朝堂早已分崩離析。新帝謝堇踏血登極,皇權新生,宗室無首,滿場宗親命婦群龍無首,此刻除了垂首寂候,人人皆是無去無從,心底茫茫惶惶。
所幸並未讓眾人在寒風冷霧中久候。
階下覈驗完名冊的黃門內侍躬身出列,抬首揚聲,尖細冷硬的唱喏聲穿透滿場死寂,清晰落於每個人耳中:
“宣——四品及以上宗室、誥命、勳貴長輩入殿覲見——”
“其餘宗親、世子女眷,各歸府邸靜養,閉門安分守禮,不得私聚妄議,不得延誤!”
旨意落下,條理規整,一如往昔舊朝禮製,分毫不亂。
這一聲宣旨,看似尋常公允,卻讓廣場上大半懸心緊繃的宗室女眷瞬間鬆了口氣。無數人悄悄肩頭微塌,暗中抬手拭去額間冷汗,緊繃多日的心絃驟然鬆弛,心底皆生出一絲劫後餘生的僥倖。
隻需歸府閉門,便是暫且安然,不必直麵殿上莫測天威。
可即將隨步入殿的高階宗室、老牌誥命、世家老主母們,麵色卻愈發陰霾沉冷,眼底不見半分鬆懈,隻剩層層疊疊的凝重與戒備。
她們彼此對視,眸光沉沉,下意識儘數望向立在宗室最前的長公主。
長公主一身規製宮袍,脊背端挺筆直,麵容沉靜無波,無人能窺透她心底翻湧的波瀾。她抬眸望向巍峨深沉的紫宸正殿,殿門肅穆,簷牙沉黑,內裡深不見底,藏著無人知曉的帝王心思。
片刻靜默,長公主廣袖微振,身姿一挺,持禮緩步抬階而上。
身旁一眾身居高位的宗室長輩、老牌誥命緊隨其後,垂首斂容,依序踏上白玉丹陛,一步步踏入幽深殿門。
餘下留在廣場的宗親貴女、世家晚輩,方纔鬆緩的心神不敢全然懈怠,依舊謹小慎微,三三兩兩結伴散去,各自低頭離場,步履匆匆,不敢多做停留,生怕稍有駐足,便惹來注目禍患。
薑慕隨謝淮立在人群偏靜處,並未位列高階,無需入殿覲見,隻需隨眾人歸府即可。她環目四顧,視線緩緩掃過周遭散去的人影,心底卻半點安穩無存。
方纔候立廣場的宗室命婦足足數百之眾,此刻細細望去,缺席者比比皆是,隨處可見空蕩蕩的站位。
粗略默數,往日時常同入宮廷、相伴赴宴的老牌勳貴女眷,十室空三;數支底蘊深厚的宗室旁支,幾乎整房不見人影;更有諸多時常露麵的世家貴女、誥命夫人,今日並無蹤跡。
不消細想便知,這些憑空缺席的人家,多半儘數捲入此前宮變清算,或是滿門傾覆,或是押入獄中,或是幽禁待罪,早已無資格再踏宮門半步。
不過短短數日皇城動盪,京中勳貴宗室已然折損過半。
宗室尚且慘烈如斯,朝堂文武百官、西街舊勳世家,結局隻會更為酷烈。
望著空蕩蕩的殿前廣場,薑慕心底陣陣發涼,後背沁出薄寒。從前熱鬨喧騰、冠蓋如雲的皇城宗親場麵,如今滿目蕭疏、十室九空,滿目皆是劫後殘景,觸目驚心。
謝淮立在她身側,早已斂去所有溫潤笑意,眉眼沉凝冷寂。他輕聲微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翻湧的惶然,不動聲色側身半步,將薑慕微微護在身後,避開周遭零星視線。
能安然離宮歸府,看似是莫大安穩,可誰都心知肚明——這不過是暫時苟安。
新帝初定江山,需循序漸進甄彆人心、安撫宗室,後麵可能還會有所動作。
二人不再多留,隨人流緩步出宮,步履輕緩卻沉穩,打算即刻返回公主府閉門守禮,安分靜待時局落定。
而此刻的宮殿內,氣氛早已凜冽如冰,劍拔弩張,沉得讓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