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0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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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謝淮不在京城,天時地利,是陛下最易得手的絕佳時機。
再者長公主縱然心底偏愛護惜薑慕,可終究身為人母,萬事必先以謝淮安危為重。
權衡利弊之下,縱使陛下直白開口向她要人,長公主為保謝淮,多半也隻會隱忍退讓,無奈答應的。
修文立在一側,眼底帶著幾分皇帝不急太監急的懇切,隻覺謝堇行事還是顧慮太多。
男女情愛最是虛妄,喜惡隨心、轉瞬即變。縱然薑慕此刻心底無他、不喜他又如何?這世間萬事,從來唯有攥在掌心、握死不放的,纔是真正屬於自己的東西。
旁人的心意飄忽不定,豈能因自身顧慮,便拱手相讓與彆人?
謝堇抬眸,淡淡看向身側的修文,眸光冷冷,語氣平淡:
“若來日,你那心心念唸的娘子,突然看上了旁人,你待如何?”
此話一出,驟然敲進修文心底。
他腦中轟然閃過那荒唐刺眼的一幕——他的溫婉嬌妻,眼裡笑意、心中溫柔儘數予了旁人,再無他半分位置。
僅是臆想片刻,便叫他胸腔驟緊,妒火翻湧,萬般難忍。
他斷然容不得這般局麵。
心念驟定,修文語氣帶著強硬的篤定,脫口而出:“她若是敢多看旁人一眼,敢心繫他人,屬下便是捆,也要將她捆在身邊,寸步不離。”
此話落地,四下倏然一靜。
謝堇臉上那點淺淡的神色笑意,瞬間寸寸斂儘,消弭無蹤。
眸底微光沉落,層層幽暗瘋長而起。
他靜靜思忖片刻,隻覺此言雖極端,但再對不過。
是他太過可笑,太過拘泥那虛無縹緲的你情我願。
情分算什麼?喜惡又算什麼?
隻要人在他掌中,日夜相對,縱是冰山雪石,也終有焐熱之期。
虛空心境可填,疏離情意可磨,唯獨放手,定會一無所有。
一念徹悟,心底積壓多日的躁亂、焦灼、貪念與不甘突然炸裂。
他抬手,驟然將掌心茶盞狠狠摜落在地。
清脆碎裂聲陡然劃破靜謐,瓷片四濺,清茶淋漓漫了滿地,一如他徹底崩亂的心性,再也拚湊不回從前。
他端坐案前,脊背挺直,眼底卻是翻覆不定的幽暗,整個人陷入了情與義的選擇中。
這些日夜,他早已不得安眠。
夜夜闔眸,皆是薑慕的身影纏夢不散。
夢境之中,並無疏離隔閡。
儘是旁人窺探不得的旖旎繾綣、香豔溫存。她眉眼軟潤,身姿溫軟,所有疏離冷漠儘數褪去,隻餘萬般柔情儘數予他,貼合、依偎、繾綣,方寸之間纏得他神魂顛倒,意亂情迷。
那夢境太過真切,每一寸觸感、每一縷溫香、每一次近身相依,都清晰刻入神誌。
每每夢醒,衾被燥熱,渾身血脈沸湧翻焚,心口滯悶發脹,一股無名慾火堵在肺腑深處,燒得他五內焦灼、神誌昏亂,久久無法平歇。
他厭這失控的感覺,厭自己心中齷齪,竟被心念桎梏,卻還樂於沉淪。
有些情感越是想要剋製,越是在心底瘋長。
他緩緩睜眼,長睫微顫,眼底殘留著未散的燥熱與幽暗,嗓音沉啞乾澀,裹挾著壓不住的燥火:“三七,沏一壺冷茶過來。”
需得冷茶,方能壓下這焚心燥熱,鎮住無端又冒出頭的荒唐妄念。
話音落罷,他眸底暗光一轉,躁亂的心緒稍定,複又吩咐修文:
“去,將沈阮帶過來。”
他心底自有一番思量,且就不信邪。
沈阮是薑慕喜愛之人。
他壓根不懂,為何她的目光,會停駐在這個女人身上。
即便是好友,也讓他不免嫉恨。
既是薑慕所喜之人,他便也要對其特殊照顧纔是。
沈阮驟聞殿中傳召之時,心底驟然一驚,不由有些感到疑惑。
往日傳召,多是晚上,從未有白日正盛、天光朗朗之際,驟然單獨傳她過去的時候。
心頭雖有猶疑,百般揣測,可聖意難違,君召莫敢辭,縱是滿腹困惑,她也半分推脫不得,隻能斂了心神,隨修文移步往禦書房而去。
立在廊下的碧落,靜靜望著她離去的背影逐漸消失在宮牆深處,心中莫名失落,帶著幾分說不清的酸澀寂寥。
禦書房內靜穆沉沉,沉香嫋嫋漫覆四壁。
謝堇端坐禦案之後,垂眸看著緩步入殿、躬身行禮的沈阮,目光沉沉落於她身上,細細打量,越看越是心底滯悶,百般不入眼。
他始終難解其意,這般尋常姿容、尋常氣韻的女子,平淡無殊,普普通通,究竟是何處入了薑慕的眼,能得她把其當成摯友?
一念及此,心底鬱結躁戾層層翻湧,萬般不耐。
他強壓下胸中翻湧的牴觸與厭憎,斂了眸底冷色,淡淡出聲:“近前來。”
沈阮心頭微驚,卻不得不抬步上前。
未待她站穩,身前之人已然伸手,猝不及防將她輕輕攬入懷中。
淺淡衣香近身,她身上常熏的清雅冷香絲絲縷縷鑽入鼻息。
不過瞬息,謝堇心底那點強行按捺的剋製瞬間崩碎,渾身驟然升起極致的排斥與惡感,四肢百骸皆是難言的滯悶不適。
他眸色驟冷,毫不猶豫,抬手猛地將人一把推了出去。
沈阮身形踉蹌,猝不及防間直直跌落在冰冷殿地之上,手足發麻,整個人徹底怔在原地,一時全然反應不過來。
她垂眸伏地,心底又懵又氣,全然摸不透這位陰晴不定的性子,不知又是哪根筋不對,無端衝她發作。
可轉念一想,方纔他驟然伸手相攬,大抵是一時興起想要與她親近,幸而他轉瞬厭棄將她推開。
這樣的神經病,平日裡她避之尚且不及,更彆說獻身了?
沈阮心底憋著鬱氣,待三七出聲示意退下,便跟著立在殿側的修文一同走了出去。
修文帶著沈阮回來,目光無意間落在她屋中正在下棋的碧落身上。
少女眉眼清秀,身姿端靜,看著亦是清麗可人。
他心念微微一動。
既沈阮不行,那不妨再試一人。
他心思轉瞬既定,索性鋌而走險,上前低聲示意碧落跟他走。
碧落驟然聽到此音,整個人不由一驚,心頭劇跳不止,雙腿都不由的發軟。
她又驚又喜,萬萬不曾想自己竟也能得殿下召見。
一路跟著修文入殿,她頗有些忐忑無措。
入殿跪拜行禮,她垂首屏息,連呼吸都不敢過重。
禦案後的謝堇漫不經心抬眼,看著她,竟絲毫認不得這女子是誰。
他淡淡開口:“過來。”
碧落心頭一緊,強壓下渾身顫意,正要走近禦前。
未待她踏出兩步,上方已然落下一道淡漠涼薄的聲線。
“下去吧。”
短短三字,不帶半分緣由,徒留滿堂猝然的死寂。
碧落腳步硬生生頓住,渾身僵冷,心頭萬千忐忑歡喜瞬間儘數落空,碎得徹底。
她茫然躬身告退,轉身踏出禦書房的那一刻,眼底酸澀驟然崩裂,細碎淚水無聲滾落,滿麵茫然無措。
自始至終,不知自己何來得幸,亦不知自己何處失儀。
殿門合上,隔絕了外頭所有動靜。
禦書房內重歸沉寂。
謝堇眸底厭躁未散,語聲微涼,淡淡吩咐身側三七:
“方纔二人跪立之地,儘數清掃擦拭乾淨。”
他眼底是掩不住的煩躁,隻覺得剛纔二人,皆礙目煩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