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0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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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駕下落,謝堇未入前殿理政,亦未回寢宮歇息,一襲玄色常服徑直踏入冷清肅穆的昭陽殿。
不過片刻功夫,宮人內侍奉命往來奔走,一尊通體素白、通體冷冽的漢白玉化紙爐,穩穩放在牆上掛著的先皇與宸妃畫像前。
隨後一眾宮人捧著器物魚貫入殿,案幾、香桌、清果、素燭、線香依次排布整齊,處處皆是祭奠亡人的肅穆規製,整座大殿沉凝出一片死寂寒涼。
冥紙投入爐中,星火翻卷燃燒,劈啪細碎的裂響迴盪在空闊大殿,聲聲清晰,襯得殿內愈發幽寂森冷,無端叫人心頭髮怵。
二七屏息斂氣,死死貼在殿角背光的陰影裡垂手侍立,半點不敢動。他眼睜睜看著端坐畫像前的帝王,指尖漠然冰冷,一遝又一遝的冥紙毫無停頓地投入爐火之中,紙灰紛飛,星火搖曳,映得殿中光影明明滅滅。
二七眼皮不由的不斷跳動,整個人都恨不得將自己融進暗影之中。他隨侍謝堇多年,最是摸清帝王心性,越是這般沉默無怒、死寂偏執的模樣,便越是凶險可怖。
此刻殿中落針可聞,半點聲響皆是大忌。他不敢抬頭、不敢呼吸過重,更不敢有半分異動,隻死死緘口沉默。
他心裡清楚,陛下此刻沉鬱鬱結,滿心皆是對宸妃娘孃的追思,這等私密沉痛的時刻,誰貿然開口,便是自取死路。唯有裝作一尊無聲無息的影子,方能自保無虞。
爐火灼灼,持續不斷焚燒的冥紙將漢白玉爐壁烤得滾燙,燥熱的溫度一圈圈漫開,席捲整座大殿。
二七脊背緊繃,渾身早已被汗水浸透,屋中悶熱異常,後背是懼於天威的冷汗,層層寒意裹著燥熱,熬得他身心俱疲。這一刻,他無比豔羨那些無需近身侍立、早已退去偏殿待命的宮人。
大殿便這般浸在紙火幽光與死寂氛圍裡,沉沉落落,無人敢擾。
良久,殿外終於傳來極輕的腳步聲,二七心頭驟然一緊,幾乎是瞬間提起全部心神。
是他奉命傳召的沈阮到了。
二七領命帶人之時,心底早已七上八下、惶恐至極。
深夜獨召後宮女眷入清寧正殿,殿中無人值守,他下意識隻當是陛下心緒鬱結,欲召人近身侍寢。
一路領著沈阮走來,他雙腿發軟,心懸到了極致,唯恐自己一步行差踏錯,觸怒盛斂沉鬱的帝王。
他躬身引著沈阮踏入殿門,低聲稟報著,沈阮目光掃過殿中陳設的一瞬,下意識的吸了一口氣。
殿中冇有溫存暖意,冇有寢臥陳設,唯有肅穆香案、牆上威嚴的先皇與宸妃畫像,還有那爐火不息、紙灰紛飛的祭奠靈台——正中央靜靜立著的,是宸妃的牌位。
沈阮本是心頭惴惴,被深夜驟然傳召,一路侷促不安,不知謝堇是不是真讓她侍寢。
可入殿之後,看清這些東西的刹那,所有的侷促與忐忑儘數褪去,隻剩鬆了一口氣的慶幸和對逝去之人的尊重。
她不及細思,也無暇顧忌帝王沉寂莫測的神色,心頭一顫,當即快步趨步上前,裙襬掃過冰冷青磚,俯身立於香案之前,恭恭敬敬取過線香,點燃、躬身、叩拜,一氣嗬成,認認真真為先帝與宸妃上了一炷香,姿態虔誠,不敢有半分輕慢。
爐前靜坐的謝堇,眸光沉沉落在她纖細的背影之上,眼底翻湧的萬千沉鬱,悄然凝滯片刻。
謝堇靜坐在地,眸光沉沉。
殿內燭火幽顫,紙灰簌簌飄零,宸妃的牌位靜立案頭,整座昭陽殿依舊浸在死寂寒涼的祭奠氛圍裡。
沈阮身姿溫婉端莊,跪拜行禮的姿態恭謹得體,眉眼清麗柔和,是宮中數一數二的溫潤容貌,性情更是溫順妥帖,素來安分守己、通透知禮。
可謝堇冷眼靜靜打量,目光一寸寸掃過她的眉眼、身姿,心底卻是古井無波,不起半分漣漪。
他心底默然,沈阮與薑慕自幼相識、情誼最深,是薑慕在這深宮之中最親近、最信賴的人。按常理而論,兩人既情同姐妹,應當也有半分相像纔是。
可他細細審視良久,沈阮與薑慕簡直冇有絲毫相同之處,他的心底除卻一片漠然與平淡,並無半分雜念,也無半分男子對女子的悸動與**。
心底驟然浮起一個荒唐的念頭,死死攥住了他的思緒。
難不成,這世間萬千女子,於他而言皆是尋常草木,唯獨薑慕一人,能入他眼、亂他心、撩動他心底的漣漪?
他指尖微微收緊,骨節泛白,心底泛起一陣荒誕又酸澀的冷意。
明明他已順水推舟,將薑慕放出宮去,給了她公主府自由安穩的生活,想著從此斷了牽絆,本以為自此塵埃落定,可此刻看著眼前溫順跪拜的女子,才愈發感覺到原來不是任何什麼人都可以的。
原來不是他生性寡情,是他對除她以外的女子皆無興致,連最基本的反應,也顯現不出來。
這認知太過灼人,也太過讓他不能接受。
殿內寒涼愈發浸骨,謝堇眼底的溫度一寸寸徹底凍結,眸光越來越冷,沉沉覆上一層化不開的陰鬱偏執,落在沈阮身上的視線,冷得如同淬了寒霜的利刃,不帶半分人情暖意。
他不言不語,任由沈阮恭謹拜完靈位,全程漠然相對,無一句溫言,無半分示意。
良久,他才淡淡抬手,聲音冷得冇有一絲起伏:“退下吧。”
沈阮心頭惶惶不安,全然猜不透帝王深夜傳召、令她參拜靈位的用意。全程被那冰冷視線死死鎖住,她脊背發涼、手足僵硬,早已嚇得心神俱顫。聞言如蒙大赦,匆匆躬身告退,失魂落魄地步出昭陽殿。
晚風寒涼,吹得她裙襬翻飛,直至走出那座壓抑森冷的大殿,胸口凝滯的窒息感才稍稍散去。
一路踽踽獨行,月色淒冷,她整個人皆是恍惚頹靡。
回到偏殿寢閣,守在殿中徹夜等候的碧落見她歸來,連忙快步上前,壓低聲音輕聲問詢:“阮姐姐,陛下深夜傳召,可是……讓您侍寢了?”
這話一出,沈阮當即臉色一白,連連搖頭矢口否認,眼底滿是荒謬與錯愕。
“怎麼可能!”她聲音輕顫,帶著難以掩飾的茫然,“我看他應該冇有半分這個意思,今夜傳我過去,僅僅隻是讓我對著宸妃娘娘牌位畫像拜了拜,就讓我回來了。”
碧落滿臉錯愕,全然不解帝王這番怪異行徑。
沈阮靜立燈下,回想方纔昭陽殿內那死寂壓抑的氛圍、謝堇那雙毫無情緒、偏執寒涼的眼眸,心底莫名泛起一陣徹骨的涼意。
她沉默良久,終是低聲輕歎,字句壓得極輕,帶著幾分神神秘秘道:“我覺得陛下是腦子有病,大半夜不睡覺在那裡燒紙,聽說宸妃娘娘當初是橫死的,也不怕半夜來找他。”
話音落下,她心底默默生出幾分毛骨悚然,果然當皇帝的腦子多少都得有點病。
不由得在心底暗暗可憐起薑慕來。
被這樣一個神經病的人盯上,萬般惦記,往後餘生,怕是都難甩掉吧,在現代妥妥的病嬌,還是要命的那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