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0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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禦書房燭火幽沉,昏黃光影沉沉覆在謝堇眉眼間,襯得他麵色愈發冷冽陰沉。他唇角微壓,冷冷哼出一聲。
“退下。”
二七心頭一緊,當即連滾帶爬躬身退下,合上殿門的一瞬,纔敢抬手拭去額間涔涔冷汗。
謝堇心底滿是不虞。二七隨侍多年,忠厚呆板,始終缺了幾分機敏通透,久伴禦前,終究太過愚鈍不堪用。
他即刻傳召修平入殿。
修平是他身邊的這些人中,跟他最久也最懂他心思的。
入殿躬身行禮後,修平略一思忖,從容進言:“屬下愚見,謝世子年少氣盛,久居京中反倒易滋生驕心、徒惹是非。如今西北新定,邊關正值缺人曆練之際,不如下旨,令謝世子隨魏將軍同赴西北軍營磨礪筋骨。”
謝堇指尖於禦筆上微微一頓,深邃眸光暗了幾分,轉瞬便覺此計甚好。
他當即落筆下詔,聖諭既定,著謝淮即刻隨魏病奔赴西北軍營,戍邊曆練。
時序輾轉,倏忽步入九月。
西北邊關戰況日緊,加急戰報接連送入京中,紙頁字字皆是風沙苦寒、戰事凶險、生死難料。
長公主日夜懸心,牽掛謝淮邊關安危,寢食難安,心緒鬱結難解,竟一病不起,臥榻纏綿。
薑慕聽聞此事,立即便求了謝堇出宮侍疾。
戌時初刻,京城長街燈火次第亮起,沿街酒樓儘數懸起硃紅宮燈。暖光漫鋪青石長街,遊人如織,笑語喧鬨此起彼伏,將整座京城襯得繁華喧鬨。
二樓臨街雅間內,楚玨身著暗紋藏青錦緞常袍,身姿端雅,身側溫婉夫人靜坐相伴,掌心牽著梳著雙丫髻的幼子,一家三口安穩落座,席間珍饈滿案,香氣嫋嫋。
楚玨執筷,輕夾一塊蜜藕送入妻兒碟中,語調平和溫淡:“前幾日安兒還日日唸叨這家酒樓的蜜漬蓮藕,今日得閒,便帶你們過來嚐嚐。”
楚夫人含笑,細細剝去蝦殼,將淨肉輕放入他碗中,眉眼溫婉,笑意卻微斂拘謹:“大人莫要這般縱容孩子。”
楚玨抬眸望向她,眼底淺淺的溫情緩緩淡去,聲線依舊平穩:“他喚我一聲爹爹,我多縱容些許,又有何妨。”
身側安兒乖巧扒著桌邊,小短腿輕輕晃盪,仰著稚嫩小臉看向他:“爹爹,我想吃桂花糖糕!”
楚玨抬手揉了揉孩童柔軟髮髻,眼底漾開真切柔和的笑意,親手掰下半塊糖糕遞去:“慢些吃,仔細噎著。”
安兒一手攥著糖糕,一手還捏著點心,左右端詳,一時不知先食哪樣,索性儘數往嘴裡塞去,憨態可掬。
楚玨望著幼子天真模樣,眼底漾出幾分無奈的笑意。
彼時,薑慕遵醫囑,去往城西藥鋪配齊安神調養的湯藥,歸途途經城中最大的酒樓。她下意識抬眸一望,恰好望見二樓欄杆邊的人影。
稚子倚欄,身側立著一對璧人,眉眼溫情,歲月安穩。
她腳步驟然頓住,一眼便認出了楚玨。身側女子眉眼柔美溫婉,眸光溫柔繾綣儘數落於孩童身上,一家三口和睦溫情,暖意融融。
薑慕立在街下,一時怔怔失神。
這些時日,長公主臥病在床,日日念掛遠在邊關的謝淮。
公主心底,亦藏著對她的怨懟。若非因她,謝堇斷不會下旨,將謝淮遣往凶險西北之地。
樓上,楚玨無意垂眸,視線穿過樓下攢動的人潮,落於街下孤身佇立的薑慕身上。
方纔縈繞眉眼的溫和笑意,刹那間儘數褪去。眼底暖意冰封殆儘,沉沉眸光瞬間覆上徹骨寒涼。方纔鬆弛閒適的氣場轟然收斂,周身裹挾起一層化不開的陰鬱冷意,氛圍驟然凝滯。
楚夫人心思玲瓏剔透,瞬間察覺身側之人神色劇變。她順著他目光望向樓下,一眼望見燈火下孑然獨立的薑慕,心中已然瞭然。
她不動聲色抱起懷中安兒,輕聲道:“大人,妾身帶安兒下樓賞燈閒逛片刻。”
安兒懵懂環著她脖頸,小聲追問:“孃親,我們不等爹爹一同看燈嗎?”
楚夫人溫柔撫著他的發頂,溫聲安撫:“我們先去等候,你爹爹尚有事要處理。”
言罷,她抱著孩子悄然離去。
街下,薑慕察覺他看見了她,心頭一緊,當即轉身快步欲走。
可她腳步未出數步,身後驟然伸來一隻大手,狠狠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強硬,不容掙脫,徑直將她拖拽至一旁僻靜無人的巷道深處。
巷道陰翳,隔絕了長街所有燈火喧鬨。
“楚大人這是何意?”薑慕被他攥得生疼,蹙眉抬眸,心底滿是惱怒。
楚玨凝著她清麗白皙的眉眼,喉間莫名發緊乾澀,麵上卻隻剩沉沉陰鬱,冷聲追問:“你方纔都看見了?”
“看見什麼?”薑慕偏開目光,故作不知。
她眸光飄忽閃躲的模樣,儘數落於他眼底。楚玨眸色更沉,陡然抬手,指腹用力掐住她的下頜,迫她抬眼對視:“自然是看見我的夫人、我的孩兒。”
薑慕抬手用力撥開他的手,眼底滿是疏離冷意:“那便恭喜楚大人闔家安穩、兒女繞膝。你既已娶妻生子,何故還要再糾纏我?”
楚玨低低冷笑一聲,抬手驟然撩開袖口,小臂之上一道猙獰凸起的舊疤,赫然暴露在微涼夜色中。
“我這道舊傷,拜你所賜。”他眸光沉沉,字字含戾,“你教我,如何能忘?”
那一道疤痕猙獰刺眼,盤踞在平整肌膚之上,經年未消。薑慕隻瞥了一眼,便漠然彆開視線。
“當年是你言行無狀、意欲不軌,我實屬自保。”她語氣清冷,毫無半分愧色,“是你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這般涼薄無心的話,世間唯有薑慕說得出口。
楚玨心頭戾氣更盛,死死攥緊她的手腕,力道寸寸加重:“你棲身長公主府,日子想必並不好過。你若不肯低頭求陛下開恩,謝淮此生怕是再難從邊關歸來。”
他俯身逼近,嗓音沉沉,帶著刺骨的拿捏與逼壓:“你且說說,在長公主心中,究竟是她親生的兒子更重,還是你薑慕更重?”
薑慕脊背挺直,眼底毫無半分退讓,冷冷拂開他的桎梏:“這些,似乎都與大人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