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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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慕回過神來,搖了搖頭:“隻是想起了我父親母親,戰場刀劍無眼,看來大楚的百姓又要受苦了。”
沈阮聽她提起父母,心中一時也不知該說些什麼安慰她,她不是這個時代的人,所以對不疼愛原主的父母冇什麼感情。
朝會玉階之下,凜冽秋風橫貫整座乾坤殿廣場,風捲著殿前數十麵鎏金龍旗獵獵作響,旗上五爪金龍隨勁風翻卷遊走,揚起陣陣厚重布料拍打長空的悶響。
殿外玉階層層疊疊,漢白玉石欄沾著晨露,泛著一層清冷濕白的微光,文武百官按品階分列兩側,衣袂規整,鴉雀無聲,隻餘秋風穿梭廊柱的呼嘯。
謝堇病體初愈不過三日,一身簡約明黃暗紋常服裹著清瘦身形,久病耗損氣血,他下頜與耳後還凝著幾分淡淺的蒼白,唇色偏淡,唯有一雙眼眸深邃沉靜,端坐龍椅之上,脊背依舊挺拔端嚴,與生俱來的帝王威儀絲毫不減。
連日高熱纏綿臥床,損耗了大半精氣神,可臨朝理政之時,他周身氣場沉穩如山,目光掃過百官隊列,便令殿內無聲的躁動儘數平息。
隊列前端,楚玨一身亮銀寒鐵鎧甲大步跨步出列,周身甲刃打磨得寒光凜冽,走動間甲片碰撞,清脆鏘鳴響徹大殿。他至玉階之下,雙膝重重跪地,雙手拱於額前,脊背挺得筆直,朗聲拱手請戰,嗓音渾厚鏗鏘,字字落地有聲:“啟稟陛下,西北蠻夷屢次越境劫掠邊民,這次奪我朝城池,臣懇請陛下賜兵,令臣奔赴西北疆場,願披堅執銳,浴血殺敵,定要掃平邊境隱患,護大楚山河安泰!”
少年將軍心氣高昂,一雙眸子鋒利的盯著他。
謝堇垂眸亦靜靜望著他,目光落在他佈滿薄繭、緊握成拳的雙手上,半晌才緩緩溫聲出言安撫。
“西北剛經曆連月征戰,糧草轉運路途遙遠,軍中將士疲憊不堪,貿然大舉出兵隻會損耗兵力;胡人此番騷擾隻為掠奪糧草,並未集結全部主力,硬碰硬決戰絕非上策;如今邊關缺少一名穩重善戰、熟悉邊境地貌的主將鎮守,一味主動出擊,反倒容易落入敵軍埋伏。”
謝堇當庭讓人宣讀聖旨,旨意中言從前駐守南疆、因遭構陷貶謫流放的魏病,即刻解除流放,快馬奔赴西北重鎮,全權接管戍守邊關、調度邊防諸事。
傳旨太監高聲誦讀完畢,百官齊齊躬身朝拜,山呼萬歲之聲震徹殿宇。
日頭緩緩攀升,暖光鋪灑後宮,偏殿暖閣之內,雕花菱花窗敞開半扇,和煦暖陽透過薄如蟬翼的繡花窗紗,灑落一地細碎柔和的柔光。
薑慕正同沈阮、碧落並肩而立,低頭細細清點自己大半的銀錢,指尖撥弄銀錠,神情認真細緻。
新皇登基時日尚淺,先是南方洪澇賑災,後有西北邊境連年戰事損耗,國庫常年空虛,各處開支捉襟見肘。
邊防將士的棉衣糧草、災區流民的粥棚藥材,都急需銀兩填補缺口,朝堂之上屢屢為銀錢爭執不休。
所以後宮中以幾位妃嬪為首也搞起了募捐。
薑慕取來箱子,將進宮之後謝堇遣二七送來的東西儘數拿了過來。
她一件不留,讓人把這些都給二七送過去。
一旁沈阮望著這些東西,眼睛都要沾到上麵去了,她不由的看向薑慕:“這麼多值錢的東西,你還真捨得。”
薑慕笑了笑,低聲道:“既起了戰事,我們自然要獻上一份力,何況這些東西對我來說都是死物。”
沈阮心想也是,可心中還是覺得她暴殄天物,謝謝寶貝,就算隻拿一件回到現代,也能夠吃一輩子了。
入夜之後,禦書房之內燭火長明,照亮堆積如山的奏摺,從禦案一直摞至地麵,層層疊疊幾乎擋住半邊窗欞。
謝堇屏退殿內所有宮人,隻留二七一人在側。他端坐禦案前,手執硃筆,埋首批閱奏摺。
偌大殿中死寂無聲,靜得隻剩下燭芯燃儘,爆出一點燭花劈啪輕響,在寂靜裡格外突兀,無端惹得人心頭髮悶。
連日處理繁雜政務,加之大病初癒,他眉宇間籠著一層揮之不去的倦怠。
許久,謝堇終於擱下手中硃筆,筆桿斜斜擱在筆架之上,淡淡開口,聲音在空曠殿內緩緩迴盪:“後宮中最近如何?”
一旁垂首侍立的二七脊背一僵,連忙躬身垂著眼如實回稟:“啟稟陛下,薑姑娘將您之前賞賜的所有珍寶物件,全數捐作國庫銀款,一件都未曾留下。”
此話音一落,殿內靜得許久。
謝堇垂在桌案上的指尖無意識反覆摩挲著硯台冰涼漆黑的邊沿,指節微微收緊,眉頭緩緩蹙起,眼底浮起一層繁雜難辨的沉鬱。
二七一直留心察言觀色,見帝王麵色晦暗難辨,心中忐忑,連忙試探著躬身問詢:“奴才這就命人把那些東西再送還回去。”
“不必。”謝堇語氣平淡無波,聽不出絲毫喜怒,“她既想捐,便捐了吧。”
想著他臥病這些日子,每日目光都盯在門上,可是連個影子都冇有瞧見,可見他的安危,旁人壓根不在意。
心中積了一口鬱氣,他強迫自己不能再深想下去,越想隻會讓自己心中越來越堵罷了。
心底的鬱結尚未平息,二七緊接著稟報,長公主生辰將近,府中已然備好宴席,長公主特意讓人傳話,想要接薑慕回公主府小住幾日,閒話敘舊。
閒話是假,敘舊也不定真,但想把人接回去是真的。
漫長的沉默過後,謝堇揉了揉眉頭,嗓音裹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悵惘,似是自言自語般,字句輕飄飄落下:
“你說,孤是不是該放手?任他們雙宿雙飛?”
這樣的事他怎麼好多嘴,說的對了不一定有賞,說的錯了是一定有罰的,二七渾身脊背瞬間繃直,冷汗浸透裡衣,連忙雙膝跪地,頭顱死死抵在冰涼地麵,雙唇緊緊抿成一條直線,半晌都不言語,偌大禦書房,一時再度陷入無邊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