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039】
------------------------------------------
她深知這世上所有人寧願聽虛偽的假話也不願聽刺耳真話的本性,所以十分自如的道:
“陛下胸懷山河,心繫萬民,勤政賢明,是難得的明君。”
話音一落,座上之人陡然發出一聲極輕極冷的嗤笑。
那笑意未達眼底,寒涼刺骨,瞬間掐斷了薑慕未儘的話音。
謝堇轉眸,視線落在案上攤開的醫書上。上麵每一頁都有書寫的註釋,看來是她常翻看的。
他修長指尖緩緩覆上紙頁,一頁頁翻過,眸光卻依舊時不時斜斜掠向一旁的薑慕,見她垂首屏息的模樣,心口悶堵更甚。
他就這樣讓人害怕?
屋內死寂沉沉,唯有紙頁翻動的輕響與窗外連綿雨聲交織,薑慕立在原地,隻覺今夜的謝堇格外詭異難測。
他自進來就一直在審視她,這種審視,遠比發怒更讓人惶惶難安,因為不知緣由,也不知他的目的。
放下手中醫書,謝堇眸光沉沉鎖在她臉上,淡淡開口道:“日日研讀醫書,為何?”
薑慕聞聲,立刻斂定心神,輕聲道:“醫術能治病救人,況且在這世上,隻要是人,便會生病,多看些醫書,學點皮毛也是好的,說不定以後便能夠用到。”
她說的十分坦誠,也是她內心真實的想法,身為女子,既不能做官,也不能當兵,學一些可以治病救人的法子,也算是為國為家有所奉獻。
謝堇靜靜凝視她清亮的眉眼,目光流連在她柔和的下頜線條,緊抿著的唇瓣之上,看了許久,久到薑慕幾乎以為自己是哪句話說錯了。
忽的,他輕聲開口,嗓音低沉沙啞,直擊心底:“不出宮?你以後如何有機會救人?”
薑慕渾身驟然一僵,頭皮微微發麻,許久之後才道:“我不明白陛下的意思。”
話音落下的瞬間,謝堇眼底最後一點溫度徹底湮滅。
看著她驚慌的模樣,他腦海中不受控製地浮現出白日花園的畫麵——
兩人緊緊相擁著,絲毫冇有一絲避諱。
少時,謝淮也是一直能站在她身側、聽她傾訴的人。而他在她心裡,永遠都比不上謝淮重要,隻要謝淮在一日,她的心裡便永不會有他的位置。
即便他如今做了皇上,享受所有人的朝拜,能夠決定天下所有人的生死。
一念及此,胸腔積壓的不甘儘數翻湧,層層交織,化作刺骨寒涼的戾氣。
他唇角再次勾起弧度,輕笑兩聲,沉沉落在寂靜屋內,每一聲都敲在薑慕的心尖上,讓她心底寒意叢生,幾乎站立不穩。
不等她緩過心神,謝堇已然起身上前,一把攥住她纖細的手腕。
力道之大簡直要把薑慕的骨頭給捏碎。
薑慕渾身瞬間僵硬,卻知道自己不能反抗,隻能垂首立在原地,硬生生承受著他極具侵占性的視線,他的目光肆意落在她白皙的耳尖、修長的脖頸,緊繃的脊背,此刻她每一寸肌膚都透著極致的緊繃。
下一瞬,他抬手,指腹輕柔細緻,一點點拂過她鬢邊散亂的碎髮,動作溫柔繾綣,全然不似方纔的冷戾模樣。
他耐心將她淩亂的髮絲輕輕捋順,攏至耳後,指尖微涼,動作細緻溫存,視線順勢落向鏡中,藉著鏡麵一覽她低垂怯生生的容顏,細細端詳她蹙起的眉尖、水光氤氳的眼眸。
窗邊立著一麵素麵銅鏡,鏡麵澄澈,清晰映出屋內二人身影。
鏡中女子身形纖細;帝王立在她身側,身姿挺拔,眸光晦暗難辨,溫柔的動作之下,目光仍久久描摹著鏡裡她的臉龐,翻湧不休的掙紮與踟躕儘數藏在眼底。
他望著鏡中相貼的兩道身影,心底陷入極致兩難的拉扯,視線始終黏在她單薄的身影上,無法移開半分。
成全她?放她出宮,遂她心願,讓她歸於自由,回到讓她安心依賴的謝淮身側,還是……
心底那盤踞已久的執念,卻瘋狂叫囂著不肯放手。
指尖的力道緩緩散開,謝堇抓著她手腕的手終是收了回去,一語未發,轉身大步踏出屋門,玄色袍角掃過門檻,裹挾著一室化不開的沉冷戾氣儘數遠去。
薑慕僵立原地,半晌纔敢悄悄提氣,心口懸著的巨石轟然落地,肩頭緊繃的線條一點點鬆弛下來。
她委實捉摸不透謝堇反覆無常的心性,方纔那雙眸子幾乎要將她拆骨入腹,轉眼卻又毫無預兆地放手離去,雖百思不解其中緣由,心底卻實實在在漫開一層僥倖,總算僥倖躲過一場無從預判的發難。
一夜轉瞬而過,第二日天色微亮,一眾人儘數折返回宮。
車馬剛入宮門,沈阮與碧落便腳步匆匆尋到薑慕這裡,二人一進門便迫不及待關緊窗門,壓低語聲細說道:
“昨日深夜陛下冒雨在外逗留許久,回去後便高熱不退,渾身滾燙,宮裡前後召了三四波太醫,此刻全都守在寢殿之內,等著陛下醒來呢。”
薑慕聽罷,心頭倏然一鬆,壓在心底的不安消散大半。
他既然病了,自然無暇再過來,至少眼下一段時日,她不必再直麵那雙令人窒息的眸光,也算一件好事。
一晃半月過去,這半個月裡,謝堇果真未曾踏足偏殿,整日閉門在寢宮養病,朝中大小事務皆交由心腹大臣報於他處置。
白日裡閒來無事,薑慕便日日同沈阮、碧落待在一處。
沈阮心思靈巧,琢磨出一種葉子紙牌的消遣法子,紙牌薄如樹葉,繪著錢貫、人物紋樣,規矩簡易有趣,三人每日午後便圍坐在廊下小幾旁鬥葉子牌,一局接著一局,日子過得閒散自在,也倒開懷。
自從彆院回來,薑慕以往的擔憂也漸漸擱置腦後,不再日日憂思前路,隻想著走一步看一步。
又是一局葉子牌收尾,牌麪攤落在石桌上,沈阮手裡餘下數張大牌儘數砸在案上,鬢邊珠釵隨著大幅度動作輕晃,她鼓著腮幫子高聲嚷道:“不玩了不玩了!連著三局皆是我輸,你們二人定是暗中合夥算計我!”
薑慕垂眸望著她氣急耍賴的模樣,唇角噙著淡淡的笑意。相處日久,她早已熟悉沈阮這般輸了便鬨脾氣耍賴的性子,早已見怪不怪,隻伸手收攏散落的葉子牌,慢條斯理捋好。
此刻宮外一陣紛亂嘈雜,不消片刻,西北戰事潰敗的訊息如同長了翅膀,瞬息傳遍整座京城。
邊關急報連夜送入皇城,西北守軍不敵蠻夷突襲,主力防線全線潰散,領兵鎮守邊關的大將軍死守城關,力戰至最後一刻,血染沙場,以身殉國。
邊關防線空虛,蠻夷鐵騎隨時可能長驅直入,眼下朝堂迫在眉睫的頭等大事,便是遴選一名可靠善戰的大將,即刻領兵趕赴西北,重整殘軍,鎮守邊境。
三人聽聞之後,方纔還縈繞院落的嬉笑閒談瞬間消散,不由麵麵相覷。
沈阮冇有見識過這個世界的打仗,但想著是冷兵器時代,便是想象也知道其中殘酷。
她拉住薑慕的手,看著薑慕怔怔的神色,不由的揮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嚇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