鎖卿 第38章 038

【第38章 0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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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心亭晚風微涼，荷香漫染衣衫，薑慕垂眸望著粼粼池水，與謝淮道：“姑姑能與陛下求情，放我出宮麼？”

謝淮眉眼一點點沉凝下來，指節悄然攥緊，心底翻湧著無儘憤懣。

“陛下他……喜歡你，母親又如何能夠放你出來。”

萬般念頭輾轉心頭，謝淮唇瓣幾度翕動，最終也隻化作沉沉一歎，眉宇間滿是無力與困頓。他望著薑慕，千般話語堵在喉頭，終究一句也說不出口。

薑慕將他眼底所有掙紮、為難看在眼裡，心底澄澈通透，如何不懂他的身不由己。

世人皆有軟肋，謝淮背後有長公主，自然不能肆意隨心。她心中早已明白，所以也不怪他。

良久，她輕輕抬眸，語聲輕緩：“淮哥哥你不必為我擔心。”

“我知曉你的難處。”

“若此生我們不能在一起，那便隻能說明，你我之間，本就無緣。”

謝淮望著她眼底隱忍的落寞，心口陣陣發堵，卻終究無言以對，隻能重重歎了口氣，抬手輕輕按了按她的肩頭，滿心愧疚。

不遠處廊下立著的二七，自始至終垂首靜立著。

他方纔遠遠便窺見暗處佇立的陛下，那一身沉冷迫人的氣勢，眉眼寒得刺骨。他心知，主子必然將方纔二人相擁的一幕，看得一清二楚。

此刻謝堇已然轉身離去，周身戾氣壓得極深，不見半分喜怒，卻比暴怒更為可怖。

二七心底陣陣發慌，暗自揣度，以主子偏執冷戾的性情，目睹此番場景，事後定然不會輕饒薑姑娘，往後薑姑孃的日子，怕是更難熬了。

午時日頭漸盛，暑氣漫滿庭院。

薑慕獨自折返院落，一路步履輕緩，眉眼低垂，往日尚且藏著幾分鮮活，此刻卻儘數被沉沉鬱色覆蓋，周身縈繞著散不去的低落與倦怠。

沈阮與碧落見她孤身歸來，神色懨懨，眉眼間不見半分神采，皆是一眼看穿她心緒不佳。

二人知曉她心中積鬱重重，也不刻意追問緣由，隻陪著她在廊下靜坐納涼，輕聲閒話閒談，想著幫她紓解幾分煩悶。

話鋒輾轉，不由聊起近日邊境動向，談及西北戰事。

年年邊關狼煙四起，蠻夷屢屢越境來犯，貪我疆土，擾我民生，從無安分休止之時。每一場戰事開啟，皆是鐵馬冰河、浴血廝殺，到頭來一將功成萬骨枯。

沙場將士埋骨荒野，萬千百姓流離失所，良田荒蕪，家園殘破，歲歲征戰，歲歲流離，最苦從來都是底層百姓。

幾人輕聲喟歎，言語間儘是對戰爭的反感，此處氛圍愈發低落。

與此同時，正殿之內。

謝堇自回來之後，便一直獨留殿中，命人備酒，獨飲獨酌。

一杯杯烈酒入喉，辛辣灼喉，儘數澆入胸腹，不消多時，便喝得酩酊大醉。

酒意翻湧上頭，渾身燥熱難耐，心底積壓的鬱氣、妒火、躁意層層交織，經久不散。

昏沉迷離之間，昨日廂房之內的畫麵，不受控製般驟然湧入腦海。

燭影搖曳，夜色深沉，少女溫順抬頭，眉眼柔軟，主動貼近親吻他的模樣，溫柔繾綣，細碎溫存。

那一抹貼近的溫熱，唇瓣的柔軟，眼底刻意討好的溫順，還有彼時空氣中縈繞的淡淡清香，一幕幕、一寸寸清晰複刻，揮之不去。

醉酒燥熱翻湧，眼底積鬱的沉冷，方纔目睹亭中相擁的妒火，儘數纏上心頭，讓他周身的燥熱愈發濃烈，眸底沉沉晦色，愈發幽暗難辨。

傍晚竟下起了雨。

薑慕獨坐窗前，靜靜望著院中的雨幕。秋風挾著細密冷雨斜斜撲打雕花窗欞，絲絲雨霧穿透窗隙漫入屋內，微涼的雨珠零星濺落在她的眉眼麵頰，帶著獨有的清寒，涼得人心頭髮沉。

她的手中輕輕摩挲著翻開的醫書，可不知為何始終看不下去。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婢女的通稟聲，聲調恭謹又小心翼翼：“陛下——”

話音未落，房門便被人徑直推開。一隻骨節冷白、力道沉凝的手掌揮開簾帳走了進來，帶著一身冷風與濃鬱不散的酒氣，挺拔修長的身影靜靜的在屋中立定。

薑慕聞聲抬眸，眼底無半分意外。

自昨晚那一遭，她便心知謝堇定還會過來。她垂首斂袖，行禮道：“陛下。”

一聲陛下再次拉開了他們之間的距離。

昨晚的那一幕果然是一場癡心妄想的夢境。

謝堇一身玄色錦袍染著淺淺被雨濺濕的痕跡，滿身醇厚凜冽的酒氣撲麵而來，使整間屋子此刻的氛圍都變得沉鬱壓抑。

謝堇垂眸緩緩落在她身上，視線自上而下緩緩碾過，目光沉得像浸了窗外漫天冷雨。

先掃過她微垂的眼睫，纖長輕顫，往日裡對著謝淮總是彎起的弧度，此刻靜靜的垂落著；再往下，是素淨衣裙襯得格外纖細的肩頭，單薄一折彷彿便會斷掉，白日在亭中被謝淮擁入懷中時，這副肩脊卻是柔若無骨的模樣；視線滑到她指尖微微蜷起的手，白皙纖細，如同上好的白瓷精心雕刻而成。

這般細細打量，眼底的沉色層層堆疊。昨日夜裡，她溫順逢迎、假意溫存的模樣尚曆曆在目，不過一日，便又變作了這般模樣，是因為見到了謝淮，所以便又不想偽裝了？

一念至此，他胸腔積壓的鬱氣愈發濃重，麵上卻不顯暴怒，隻沉澱著一片深不見底的冷寂。

他一言不發，徑直抬步走到窗邊案前落座，身姿慵懶卻帶著迫人威壓，一瞬不瞬凝視著依舊僵立在原地的薑慕。

薑慕垂著眉眼，餘光悄然打量座上之人。

他周身酒氣洶湧濃烈，眼底覆著酒後沉沉晦色，麵色冷沉緊繃，不見半分平日溫潤，一望便知此刻心緒極差。

屋中寂靜無聲，唯有窗外細雨淅瀝，敲打著簷角窗欞，襯得屋內氛圍愈發凝滯窒息。

良久，謝堇方纔開口，嗓音染著酒後的沙啞低沉，不帶半分情緒，冷冷的道：“薑慕，孤問你，在你眼中，孤，是什麼樣的人？”

突如其來的問話，讓薑慕心頭微微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