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037】
------------------------------------------
她快步走上前,放下手中食碟,纖細的指尖徑直伸過去,輕輕戳了戳薑慕眼下暗沉的烏圈,語氣帶著幾分打趣的揶揄,嘴上玩笑話脫口而出:“瞧瞧你眼下這兩團,重得好似幾日未曾沾床,莫不是昨夜偷偷出去私會偷人去了?”
這話本是閨中密友間無傷大雅的戲謔,沈阮不過隨口調侃兩句,想逗她開口說說昨夜究竟發生了何事,全然冇料到這句玩笑恰好戳中薑慕的心。
薑慕手中端著青瓷茶盞,正低頭含著杯沿小口抿著溫熱的菊花茶,喉間剛滑入半口茶水,聽見“偷人”二字,渾身神經驟然緊繃,昨夜的凶險畫麵頃刻翻湧腦海,心底驟然大驚,氣息一亂,喉間茶水猛地嗆入氣管。
一股刺癢直衝肺腑,薑慕攥著茶盞的手指驟然收緊,青瓷杯壁滑出幾分水漬,茶水順著唇角溢位來,滴在素白的羅裙上,暈開一小片淺黃水漬。
她控製不住地弓起脊背,埋著頭劇烈咳嗽起來,胸腔一下下劇烈起伏,咳得渾身輕顫,眼眶瞬間湧上生理性的紅意,淚珠不受控地滾落,撕心裂肺的咳聲在安靜的廂房裡迴盪,連身子都晃得站不穩,險些脫手摔碎手中茶盞。
沈阮不過隨口一句玩笑,哪裡料到會引得她反應這般激烈,方纔戲謔的心思瞬間消散無蹤,心底反倒湧上濃烈的慌張,連忙伸手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子,另一隻手輕輕落在她的後背,順著脊背一下下緩緩拍打,動作輕柔穩妥,幫她順氣。
“好好的,怎嗆得這般厲害?我不過同你說笑兩句,你這是怎麼回事?!”沈阮蹙眉,抬手取過一旁的錦帕,替她擦去唇角水漬與眼角滾落的淚珠,麵上滿是驚疑。
薑慕咳了許久,胸腔裡刺癢的鈍痛才緩緩褪去,她扶著案沿大口喘氣,額角沁出一層細密冷汗,後背裡衣更是早已被冷汗浸得黏膩。
她垂著眼簾,不敢直視沈阮探究的目光,暗自收斂心底翻湧的慌亂,抬手接過錦帕胡亂擦了擦臉頰,勉強扯出一抹單薄無力的笑意,嗓音因方纔劇烈咳嗽沙啞乾澀:“阿阮,我是喝水被不甚嗆到,無礙的。昨夜不過是有點熱,翻來覆去睡不著而已。”
沈阮定定望著她躲閃遊離的眉眼,心知她定是藏了心事不願坦白,可薑慕性子內斂執拗,若是不願言說,再如何追問也是徒勞。
她輕歎一聲,不再揪著昨夜的事盤問,轉而提起今日的事,順勢岔開話題:“罷了,你不願說我也不多追問,隻是今日朝中官員都會過來,說不定你便就能見到謝淮了。”
薑慕心頭微動,想著謝淮雖是個閒職,卻也是要上朝的,應當是會過來。
思及此,薑慕整理了一下身上素色羅裙,攏了攏鬆散的鬢髮,輕聲道:“也不知道能不能遇到。”
“我們這些嬪妃肯定是不能隨意走動的,不過你可以啊,你又不是陛下的妃嬪,去前院找他也是可以的。”沈阮對她道。
薑慕如今聽到“陛下”兩個字,便下意識想到昨夜的場景,心中有苦說不出。
廊下海棠落了一地淡粉花瓣,薑慕立在雕花欄杆旁,指尖反覆撚著腰間素色絲絛,眉目間猶自徘徊遲疑,腳下像是墜了千斤鉛塊,幾番抬步又硬生生收了回來。
昨夜藏人險些敗露的驚懼還盤繞在心頭,一想到要往前院去尋謝淮,她心底便七上八下,總怕會落入旁人眼底,平白給沈淮惹來禍事。
立在一旁的沈阮將她這番左右為難的模樣儘收眼底,輕輕歎了口氣,上前挽住她的手腕,語聲懇切道:“你還在遲疑什麼?今日百官都在彆院中,此番錯過,往後回了宮中,你再想見他,也要看陛下允不允許?”
薑慕垂眸望著地上零散的花片,耳畔一遍遍迴盪沈阮的規勸,心底自是清楚她說的句句在理。
經過昨夜那場驚險,她心中早已篤定,謝堇心思深沉,昨夜她雖是假意溫存搪塞,他卻必不會放過自己,若再不趁著今日人多的空檔,同謝淮商議離開的法子,日後定然真要做謝堇的妃嬪了。
思及此處,心底那點猶豫不決儘數散去,她定了定神,朝著沈阮頷首示意,轉身順著青石遊廊往前院方向走去。
彆院走動的都是宮人,自然也認得她。她刻意避開人群紮堆的地方,揀僻靜側路繞行,行至拱門時,抬眼望見謝淮竟在不遠處,他眉宇間藏著幾分焦灼,頻頻抬首往院內張望。
他身側站著二七,正擋在他麵前不肯讓路,嘴上說後麵住的是嬪妃不能擅闖,卻也不肯把薑慕給叫過來,他是受謝堇吩咐,有意攔下謝淮,自然不會讓他過去。
薑慕緩步走了過來,二七一見到她,不由神色微僵,喚了一聲:“薑姑娘。”便隻得訕訕往旁側退了半步,給他們讓地方。
謝淮看見她,當即快步走過來,連日積壓的擔憂、惦念儘數翻湧上來,顧不得男女之彆,伸開手臂牢牢將她擁入懷中。
他臂膀寬厚,緊緊圈著她單薄的身子,似是生怕一鬆手,她便要消失一般。
“慕兒,我好想你。”
薑慕連日緊繃的心神驟然鬆懈,鼻尖抵著他衣襟淡淡的墨香,連日惶恐委屈儘數堵在喉頭,抬手輕輕攥住他的衣袍,默默埋首片刻。
二人此刻緊緊相擁,滿心皆是彼此,所有注意力儘數落在對方身上,全然不曾留意不遠處樹後,一道挺拔身影靜立著,將眼前這一幕儘收眼底。
謝堇方纔打發走一眾朝臣,本欲去找薑慕,剛來到此處,便瞥見兩道相貼的身影,腳下的步子一瞬間驟然頓住,周身溫潤平和的氣度一瞬斂得乾乾淨淨。
鬆枝濃密的枝葉將他大半身形掩在陰影裡,旁人瞧不見他分毫神色,可他垂在身側的手掌已然死死攥緊,指節繃得泛白,龍袍袖下青筋隱隱凸起。
方纔應酬百官時尚且平靜無波的眉眼,此刻沉沉往下壓著,眼底寒意層層翻湧,整張麵孔沉得不見半分暖意,周身漫開一股迫人的冷寂戾氣。
他靜靜立在暗處,一動不動,目光沉沉鎖著相擁的二人,胸腔裡翻湧著難以壓製的慍怒。
昨夜還在他懷中依著,今日便被謝淮攬在了懷中,難不成昨日是故意與他做戲麼?
廊下時有宮人捧著茶點穿梭,薑慕與謝淮隻顧著說話,從頭到尾,皆未察覺暗處那道冰冷刺骨的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