鎖卿 第3章 0003

【第3章 0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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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整座京都依舊沉鬱如獄、滿城人心瀕臨崩斷之際，暮色垂落、晚風浸涼之時，府外終是傳來一陣沉穩漸近的馬蹄聲。

那聲響不似禁軍巡城的急促肅殺、帶著殺伐冷意，平緩、沉緩，帶著一絲久彆歸府的安穩，穿透層層死寂風聲，清晰落進府中。

門前值守侍衛渾身一震，怔愣片刻，隨即嗓音發顫，帶著難以置信的狂喜與鬆懈，跪地稟傳：“長公主殿下，薑姑娘，世子……世子歸府了！平安回來了！”

這一句話，輕輕落地，卻似驚雷破開連日壓頂的陰霾。

薑慕渾身驟然僵冷，心口狠狠一縮，連日死死壓抑的惶懼、絕望、熬磨，儘數在這一刻轟然翻湧上來，堵得她呼吸發緊，四肢發麻。

她抬眸的指尖都在微顫。

長街儘頭，暮色沉沉之中，一道素衣錦袍的少年身影緩漸近。

數日風霜困厄，他衣染薄塵、眉目覆著淺淺疲憊，清俊麵容略帶憔悴，卻身姿挺拔、步履安穩，周身無血痕、無傷勢，安然無恙，完完整整。

是謝淮。

是她日夜熬盼、焚香祈願、在無數個死寂黑夜裡苦苦牽掛的那個人。

少年勒馬落鞍，動作依舊溫潤從容，抬眼望見府前立著的人影，那雙連日周旋壓抑、覆著疲憊的眼眸，瞬間漾開一點極淺極輕的暖意，掃儘一身疏離沉冷。

他步步踏過長階，走近前來，聲音清和，沉穩安定，穩穩落進死寂多日的廳堂人心之中：

“母親，阿慕，我回來了。”

短短四字，落定風波，散儘陰霾。

連日壓在心口、幾乎將她碾碎的巨石轟然落地，薑慕眼底瞬間潮熱酸澀，所有強撐的鎮定、所有剋製的隱忍，儘數瀕臨潰堤。

她靜靜立在原地，不敢動，不敢近，甚至不敢大聲呼吸。

滿城腥風未歇，朝野殺戮未止，天地依舊是改朝換代的凜冽寒寂。

可於她而言。

山河傾覆不可畏，滿朝血腥不足懼。

唯他歸來，便是人間餘燼裡，唯一的安穩。

連日籠罩京都的沉陰天色，今日依舊未有半分放晴的跡象。濃雲層層疊疊壓覆宮牆，風穿朱門庭院，卷著一絲散不去的血腥餘涼，沉沉壓在整座長公主府的上空。

漱玉堂的暖閣之內倒是隔絕了外頭滿城沉鬱，爐中白檀靜靜燃著，細煙嫋嫋盤旋，漫出一室溫軟清寧。案上擺著剛沏好的雨前清茶，幾碟精緻素雅的小食靜靜陳列，皆是府中廚下按著清淡口性細細烹製。

謝淮自歸府後便未曾出府，一身月白常服素雅乾淨，褪去了幾日在外待勘的風塵疲累，眉目溫潤如初。他靜坐案旁，指尖捏著一卷閒書，身姿端方沉靜，眸色清淺平和，全然不見宗室子弟曆經宮變風波的惶急浮躁。

薑慕端坐在側旁的軟凳上，手裡捏著一枚細銀針，低頭慢條斯理整理著曬乾的草藥花葉。

她自小偏愛辨識本草、研磨藥粉，閒來無事便將後花園采摘的花葉晾曬規整，分門彆類收納，製成安神清燥的尋常藥散。這些年府中但凡誰偶有風寒燥熱、心緒不寧，皆是她親手調製，溫和穩妥，從無差池。

她指尖纖細白淨，撚鍼理草的動作輕緩細緻，垂眸的模樣溫順安然，長長的睫羽垂落淺淺陰影，掩去眼底深藏的細碎心緒。

自從謝淮平安歸府，她連日懸在半空的心纔算徹底落定，連日熬磨的惶懼焦灼儘數散去，心底隻剩一片妥帖安穩。

“這幾日日日熬心，眼下都青了。”

清朗溫和的嗓音輕輕響起，打破暖閣靜謐。

謝淮放下手中書卷，抬眸看向身側垂首忙碌的少女，目光落至她眼底淡淡的青烏，語氣帶著幾分心疼的輕緩。他抬手，指尖極輕、極剋製地拂過她的眼尾，力道溫柔至極，生怕驚擾了她。

這是他們多年相處的模樣，溫溫柔柔，分寸有度，親近卻不逾矩。

薑慕指尖微頓，心口輕輕一顫，細微的熱意順著耳尖漫開，她不敢抬頭與他對視，隻垂著眼睫輕聲應道：“不過是幾夜冇睡穩，不妨事的。”

宮變那幾日晝夜難安，日日懸心他的安危，夜夜輾轉無眠，眼底倦色自然藏不住。如今人安穩在側，心緒落地，隻是連日積攢的疲累，一時難以儘數褪去。

“既無事，便少熬些。”謝淮收回手，重新落回膝上，坐姿依舊端正溫雅，語氣溫聲叮囑，“草木藥散慢慢來，不必急於一時。身子要緊。”

“我曉得。”薑慕輕輕點頭，唇角不自覺抿出一點極淺極淡的弧度。

旁人眼裡，如今朝野傾覆、新帝登極，滿城皆是風聲鶴唳、人人自危，連呼吸都帶著謹小慎微的懼意。

可於她而言，隻要謝淮安穩無虞，靜靜立在身側，這般尋常細碎的相伴，便是風雨過後最難得的安穩靜好。

暖閣之內歲月溫軟，時光流淌得緩慢平和。

冇有朝堂殺伐的凜冽，冇有皇權更迭的驚心動魄，隻有少年少女經年不變的溫柔相處，平淡妥帖，熨人心肺。

長公主端坐主位，靜靜看著兩個孩子相處的模樣，眼底藏著一絲難言的複雜與輕歎。

她看著他們一同長大，看著謝淮事事護著薑慕，看著薑慕滿心滿眼皆繫於自家孩兒，這份純粹乾淨的情愫，安穩藏在歲歲年年的日常裡。

隻是今時不同往日。

從前是閒散宗室、尋常兒女，安然度日便可。如今江山易主，新帝臨朝，昔日府中溫情脈脈的年少情分，在冰冷的皇權朝堂麵前，早已脆弱得不堪一擊。

世間最無奈的，莫過於風波已定，安穩短暫，風雨卻從未真正走遠。

正待這一室溫寧平和悄然漫延之際，府門外驟然傳來一陣急促卻規整的傳報聲，穿透庭院層層簾幕，驟然打破滿室安寧！

“聖旨至——！長公主、世子、薑姑娘接旨——！”

聲音高亢肅穆，帶著宮廷獨有的威嚴冷肅，沉沉落進靜謐的公主府，瞬間壓垮了一室所有溫軟氣息。

暖閣內的溫情與安然，轟然一瞬散儘！

薑慕心頭猛地一沉，指尖的草藥花葉驟然滑落，輕輕落在素色裙襬上，無聲無息，卻重得壓人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