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0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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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公主看著她眉眼間掩不住的憂心忡忡,緩緩開口,字字通透清醒:“我知曉你的心思。你自小與阿淮一處長大,他待你最好,你心裡最是記掛他、緊張他。你也無需掩飾,本宮看著你們長大,怎會不懂?”
薑慕心頭微澀,垂眸不語,耳尖微微泛紅,幾分少女藏戀的羞澀,混著滿心惶然,壓在心底。
“你無需太過焦慮。”長公主語氣安穩從容,緩緩寬慰,“阿堇自幼養在公主府中,我待他視如己出,悉心照拂多年,他心裡始終記著這份情分。他今日登基,肅清朝野、殺伐立威,為的是坐穩江山、肅清朝黨,並非濫殺無辜。”
“阿淮性子溫潤,素來不涉朝政、不結朋黨、不爭權勢,無半分爭儲奪權的隱患,無半分站隊舊朝的把柄。於他而言,阿淮毫無威脅,隻會念著年少情分、念著我的養育之恩,多加善待。”
薑慕輕聲開口,帶著壓不住的茫然與不安:“可姑姑,皇權最是無常。從前他是孤苦無依的七皇子,溫和重情,可如今他是執掌天下、生殺予奪的帝王。人心會變,權位會改,我隻怕……”
隻怕昔日情分抵不過帝王猜忌,隻怕安穩度日的世子,終究會淪為皇權製衡下的棋子。
她不怕自己身陷風波,隻怕謝淮沾染半分凶險。
至於謝堇,她心底唯有坦蕩親長之情,從未有過半分旖旎妄想。旁人每每傳言她與新帝年少青梅、天造地設,她隻覺荒謬難言。
於她而言,君臣是其次,兄妹纔是本心。他登基稱帝,她由衷替這位兄長慶幸解脫,卻從未有過半分希冀攀附、奢望相伴的念頭。
長公主看著她澄澈坦蕩、毫無雜唸的眉眼,心中更是瞭然。
這孩子心思乾淨通透,對謝堇全然是親人敬重,一顆真心完完全全係在她兒子身上,純粹執拗,多年未改。
“你且放寬心。”長公主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語氣篤定安穩,“有我在一日,便會護阿淮一日,也會護你一世安穩。謝堇重情亦狠絕,可他分得清善惡恩義。隻要我們安分守己、安居府中、不涉朝堂,便無半分禍患。”
薑慕靜靜聽著,心頭沉甸甸的鬱結稍稍散去幾分。
隻要謝淮平安無事,於她而言,便是亂世風波裡最好的安穩。
堂外風聲簌簌,雲天沉沉,整座京都依舊籠罩在一片風雨欲來的壓抑之中。
堂內母女閒談低語,溫情淺淺,暫時隔絕了外頭滿城動盪、朝野惶惶的無儘風波。
薑慕心底悄然清明。
往後歲月,謝堇是君臨天下的帝王,是她敬戴一生的兄長,君臣有禮,長幼有序。
而她深藏心底的歲歲傾慕,隻求歲歲安然、與淮哥哥平靜度日,便足矣。
一夜腥風覆帝闕,千門朱戶染寒血。
那場攪動整座京都、震動朝野宗室的宮變,終是以謝堇絕地奪權、踏血登極慘淡落幕。
皇城內外,諸王儘誅,舊黨傾覆,數十年盤根錯節的勳貴門閥、朝臣勢力,一夕之間連根儘拔,碎作塵土。整座皇城像被硬生生剝去一層皮肉,處處殘留兵戈冷痕,風捲殘灰,街巷死寂,滿目皆是山河易主、乾坤翻覆的蒼涼破敗。
京中人人噤聲,戶戶閉扉,無一人敢高聲言語。
新帝謝堇隱忍蟄伏多年,一朝發難,雷霆手段酷烈至極,朝野上下無不膽寒。
宮變當夜,禁衛鐵騎連夜封城,鐵鎖封街,血色巡夜不休。但凡沾附諸王餘黨、暗結舊朝、身涉黨爭之人,儘數拘拿下獄,連夜勘審,刑聲徹夜不絕,血漬浸透層層玉階青磚,洗之不儘。
連日來,駭人流言層層疊疊壓在京都上空,壓得眾生喘不過氣,整座帝都形同死寂囚城,人心惶惶,草木皆驚。
公主府是京中極少數得以獨善其身、未遭波及的府邸。
長公主素來中立無黨、不預朝事,又於新帝幼時多有照拂,恩情真切,是以這場滔天血禍席捲朝野,唯獨公主府得以保全,府門安穩,無人驚擾。
可府中越是死寂安穩,薑慕心底的沉鬱與惶懼,便越是層層堆疊、無處消解。
外人懼新帝殺伐、懼朝局清算、懼性命難保,唯獨她自宮變那日起,日夜懸心、寢食難安,心頭死死牽掛的,唯有孤身被困宮外、隨宗室一同待勘的謝淮。
宮變猝然爆發那日,謝淮依例入宮隨宗室述職,恰逢宮門驟閉、兵戈四起,自此音訊斷絕,生死杳然,全無半分訊息傳回府中。
這數日光陰,於旁人是驚魂未定,於薑慕卻是熬骨煎心、度日如年。
她日日立在府前垂楊之下,自破曉枯立至暮色沉底,目光死死鎖著空蕩蕩的長街儘頭。長街冷寂無人,風過蕭瑟,望不見歸人,也望不見半分希望,隻剩無邊無際的空落與寒涼,層層裹緊四肢百骸。
她心裡清清楚楚。
如今的謝堇,已不是她自幼親近、視作至親兄長的人。雖然往日他待她寬厚護佑、情分真摯。如今變得這副性情冷戾、權術滔天的模樣,她隻覺得極為陌生。
她怕的,從來不隻是自身禍福。
她怕龍椅初定,皇權需血而立,謝堇為肅清朝野、杜絕後患,清算舊朝宗室勢力,不留一絲隱患。
謝淮身為長公主嫡子,舊朝宗室正統,身份赫然醒目。縱使他半生溫潤無爭、不染權鬥、心性純粹通透,可在冷酷無情的皇權更迭麵前,從無僥倖可言。
這幾日,她在長公主麵前強斂惶色、壓儘悲意,轉身獨處之時,卻是徹夜無眠、心神俱崩。
指尖一遍遍無意識撚著袖口內側那道淺淡笨拙的針腳——那是謝淮從前隨手替她補綴脫線衣角留下的痕跡。針腳淺淺,觸感微鈍,是她這幾日死寂熬磨裡,唯一一點微弱、可憐的念想支撐。
她不求榮華,不盼盛景,不懼江山改易、不懼朝野腥風。
她隻求謝淮,能撐過這場血禍,平安歸來。
長公主亦是有些心焦的,卻裝作壓下滿目沉憂,反覆低聲安撫:“阿淮無錯無爭,謝堇恩怨分明,必不會苛待他。再等等,再等等便有訊息。”
道理通透,可人心煎熬,從來無藥可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