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0004】
------------------------------------------
謝淮溫潤的眉眼瞬間斂去所有淺意,眸色微微沉下,身姿端正坐直,周身溫和氣息儘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宗室子弟刻入骨髓的恭謹肅穆。
長公主神色微凝,緩緩起身,眼底最後一絲安穩淡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澱多年的沉靜與戒備。
新帝初登大寶,朝野未定,清算未歇。
這一道突如其來的入宮聖旨,來得猝不及防,來得時機微妙。
無人知曉九重之上那位踏血登頂的少年帝王,此刻傳召他們三人一同入宮,是念舊日情分,體恤府中安穩;還是皇權既定,要逐一梳理舊朝親眷,覈定人心站位。
滿城風雨暫歇,真正的帝王權衡、人心博弈,此刻,纔剛剛落到他們頭上。
自公主府鳳車緩緩停落皇城禦道,落轎的一瞬,凜冽的宮風裹著揮之不去的血腥味,順著衣料縫隙鑽進來,凍得人四肢發僵。
宮門前偌大的青石廣場,本該莊嚴肅穆,此刻卻像一座精心裝潢的囚籠,冠蓋如雲,衣香鬢影層層疊疊,一派世家貴婦、宗室命婦的雍容體麵,內裡卻暗流凍結,人人心口懸著一柄看不見的屠刀。
依禮製落車步行,長公主步履端方,裙裾曳地,麵上氣度分毫未亂,唯有袖中指尖悄然蜷縮,指節繃得泛白,那是經年曆練練就的體麵偽裝。謝淮緊隨其後,素色錦袍襯得身姿溫潤挺拔,唇角噙著一抹淺淡客氣的笑意,看似閒散從容,餘光卻始終不動聲色掃視周遭,脊背繃成一道緊繃的直線,半點不敢鬆懈。薑慕垂首跟在身側,素淨裙襬輕掃青磚,指尖死死攥著腰間絲絛,把那一點綿軟絛繩捏出深深褶皺,耳畔充斥著滿場刻意維持的溫婉笑語,隻覺渾身寒意翻湧。
放眼望去,京中僥倖從西街血洗、諸王清算裡活下來的宗室女眷、世家主母、誥命夫人,幾乎全數在此聚齊。她們穿金戴銀,珠釵流光,錦裙繡著纏枝鸞鳥、祥雲紋樣,舉手投足恪守禮教規矩,彼此見了麵,屈膝福身,柔聲問好,寒暄話術挑得極儘妥帖,句句皆是風月氣候、庭院花草、兒女針線,半句不敢觸碰朝堂、宮變、西街慘案這些禁忌字眼。
“近來秋雨連綿,庭中桂花開得遲了些,倒是惹人惦記。”
“府裡閉門靜養多日,連絲線都少動了,隻求安穩度日,彆生是非便好。”
“聽聞宮中新設茶坊,不知往後可有機會得陛下恩典,賞一杯禦茶。”
說話人眉眼彎彎,笑意溫婉柔和,語氣慢悠悠透著閒適,可細看便知,那笑意隻浮在麪皮上,眼底冇有半分暖意,眼底深處藏著抑製不住的惶惶瑟縮,眼皮時刻輕輕顫動,視線飄忽不定,時不時偷瞄宮門深處,彷彿下一瞬就會衝出一隊禁軍,拿人問罪。有人抬手扶一扶鬢邊金步搖,動作優雅端莊,可指尖控製不住微微發顫,釵上珠玉撞在一起,細碎叮噹幾聲,當事人慌忙斂住動作,強作無事,心跳早已擂鼓一般撞著胸腔。
三五成群湊作一處的貴婦,看似閒話家常,實則彼此刻意貼著耳畔,壓著氣音低語,嗓音壓得極低,幾乎要融進風裡,生怕被旁人聽去一字半句,招來滅門之禍。明明心底揣著滔天恐懼,夜裡夜夜被西街滿門屠戮的噩夢驚醒,白日相見,偏要擺出一副歲月靜好、無憂無擾的模樣,硬生生把驚懼死死摁在骨頭縫裡。
有位從前聲勢煊赫的侯府老夫人,出身老牌勳貴,往日出門向來昂首挺胸,氣度淩人,今日一身織金褙子端莊華貴,與人回話時慢條斯理,儀態無可挑剔,可下垂的袖管裡,一雙枯瘦的老手攥得死死的,指腹掐進掌心,掐出一道道紅痕,連站姿都下意識微微佝僂,骨子裡的畏懼藏都藏不住。她闔家僥倖保全,隻因為侯爺早早閉門避世,不曾依附任何一位皇子,可夜裡一閤眼,眼前便是西街血色漫街的畫麵,今日踏入宮門,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之上。
還有幾位年紀輕輕的宗室貴女,往日裡遊園宴飲,嬉笑打鬨肆意張揚,此刻個個斂了所有嬌態,低眉順眼,站姿筆直,唇角規規矩矩抿著,連喘氣都刻意放輕、放緩,生怕呼吸重了些,惹人注目。她們眼底藏著怯意,目光不敢隨意四顧,隻敢盯著腳下青磚,腦海裡一遍遍回想家中長輩反覆叮囑的話:少說話,少抬眼,謹守本分,萬事退讓。光鮮亮麗的衣裙裹著單薄發抖的身子,體麪皮囊之下,早已嚇得手腳發涼。
這便是此地最刺骨的割裂。
外頭一層,是錦衣玉飾、禮數週全、笑語溫軟,人人皆是體麵尊貴的宗室命婦,一派太平光景;內裡一層,是人人驚魂未定,心有餘悸,五臟六腑都在瑟瑟發抖,日夜恐懼新帝心血來潮重啟清算,一紙聖旨降下,闔家傾覆,落得和西街公卿一樣的下場。
她們太清楚那位登臨九五的帝王是何等心性。蟄伏半生,一朝宮變,鐵腕殺伐,血洗西街,按名冊清算舊黨,連婦孺都不曾姑息半分。今日傳召一眾宗室女眷入宮,絕非閒話敘舊、體恤親眷,分明是帝王坐穩龍椅後,第一次當麵審視所有舊朝宗親,敲打人心,甄彆異己。
誰也不知道,自己隨口一句無心之言,一個細微失態,會不會被殿上之人捕捉,化作抄家入獄的罪證。
薑慕安靜立在謝淮身側,悄悄抬眼掃過全場,將這層層偽裝下的惶惶百態儘收眼底。身旁的謝淮察覺到她心緒緊繃,不動聲色往她身前半步,以身形替她隔絕周遭紛亂視線,麵上依舊是溫和有禮的淺笑,眼底沉凝一片,心底早已暗自盤算進退分寸。
長公主立於二人前方,一身威儀壓得住場麵,可唯有她自己知曉,胸腔裡的心緒一刻不得安寧。她半生曆經宮廷風波,從冇有哪一刻,像今日這般,看得見滿場體麵,摸不透帝王心思,每一分從容自持,全靠數十年閱曆硬生生硬撐。
秋風掠過廣場,吹動滿場裙襬珠翠,細碎聲響此起彼伏,像無數人壓抑不住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