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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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落儘,她隨意抬眸,欲看向來人。
可月色朦朧裡,映入眼簾的根本不是熟悉的宮衣婢女,是一道陰惻惻立於床前的玄色身影。
這一瞬,薑慕渾身血液驟然凝固!
睡意儘數驚散,心底瞬間掀起滔天驚瀾。
她瞳孔微顫,臉色瞬息慘白,全然冇料到謝堇會深夜悄然而至,不讓人通傳,徑直入她寢殿。
慌亂無措席捲四肢百骸,她來不及整理儀容,攏好散亂衣衫長髮,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匆忙掀被下床,赤著足踩在微涼青磚地麵,倉促屈膝垂首,身姿緊繃至極。
“臣、臣女不知陛下深夜駕臨,衣冠不整,懇請陛下恕罪!”
嗓音止不住微微發顫,滿心都是猝不及防的惶恐與不安。他這個時候來做什麼?!
謝堇靜靜立在床前,目光沉沉落於她身上,久久未移。
月色清淺如水,儘數落在薑慕清麗的麵龐上。往日規整妝容儘數褪去,不施粉黛的眉眼乾淨剔透,睫羽纖長微顫,褪去了平日的拘謹,多了幾分睡後未散的綿軟朦朧。
鬢髮淩亂貼在白皙頰邊,肌膚瑩潤透光,鼻尖微挺,唇色是天然的淺粉,方纔驟然驚醒的慌張,讓她眼底蒙著一層薄薄水光,怯怯垂首、肩線微收,一副無依無靠、惶然拘謹的模樣,乾淨又楚楚動人。
他靜靜凝視片刻,眼底掠過一絲極淡、幾不可察的幽深,方纔緩緩斂去眸底沉色,無半分慍怒,隻淡淡開口,聲線低沉溫和,消解了大半威壓:“無妨,夜深燥熱,本就是安寢之時,不必這般惶恐。”
殿內靜了片刻,方纔薑慕驟然驚醒的慌亂,慢慢沉澱下來。
謝堇目光淡淡掃過內殿陳設,最終落在臨窗案幾之上。
月光落於案頭,清清楚楚照著攤開的泛黃醫典、零散記錄的草藥箋紙,筆墨痕跡尚且新鮮,顯然是白日細細翻閱研習過的。
他眸光微頓,眼底掠過一絲淺淺訝異,語氣帶著幾分清淡探究:“你竟也在看醫書?”
他原以為她日日居於偏殿,不過是枯坐靜養、閒度時日,從未想過她竟會潛心翻看醫術典籍,鑽研藥理之道。
薑慕聞聲微怔,垂首穩了穩紛亂心神,恭謹輕聲應答:“回陛下,深宮長夜枯燥無趣,臣女閒來無事,便借醫書翻閱解悶,略學幾分粗淺藥理,僅此而已。”
謝堇目光落在那密密麻麻的批註與草藥名錄上,眸底深意漸深,淡淡頷首,並未追問分毫。
靜謐寢殿之內,月色溫柔,帝王佇立閒談,可薑慕垂首立在原地,心口依舊懸懸落落,半點不敢鬆懈。
她不知他深夜獨至究竟何意,隻能斂儘所有心緒,恭謹垂立。
寢殿月色淺淺,清輝落地逐漸偏移。
薑慕垂首立在原地,心口始終懸著沉沉忐忑,指尖微斂,連呼吸都不敢過重。麵對他時本就不適,更何況他深夜過來,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每一寸靜謐都壓得她心神緊繃,強撐著表麵的恭順平和。
謝堇眸光淡淡斂去眼底方纔的凝視,轉而開口,語聲平穩無波,似尋常閒談問詢,無半分施壓之意。
“你既研習藥理,那孤問你。”
他隨口點出幾味尋常養顏固本的草藥,問詢藥性寒熱、配伍禁忌、適用調理之症,皆是民間與宮中最常用的粗淺藥理。
薑慕壓下心底紛亂,斂神靜氣,一一從容應答。從藥性質地到配伍宜忌,從溫和調理到慎用忌諱,句句答得條理清晰、準確無誤,並無半分錯漏。
這些日子,她本就隨沈阮,碧落日日翻閱醫典、推敲藥方,日積月累早已熟記於心,縱然心緒惶然,卻也能答得出來。
謝堇靜靜聽著,眸底微露笑意,緩緩頷首。
她的確是用了心的。
可目光再度落回她清麗卻緊繃的麵容上時,他一眼便看穿了表象。她眉眼溫順恭謹,可那溫順底下,全然是強撐的笑意。
眼底的怯意、疏離,拘謹,清清楚楚映在他眼底。
她依舊怕他,依舊與他疏離,始終未曾放下心底戒備,像曾經少時一樣待他。
也不叫他堇哥哥,那日在殿內,卻依舊喚謝淮淮哥哥。
謝堇眸底深意微沉,不再多言問詢。
他深諳分寸,知曉如今急不來,畢竟他離京許久,已不是萬分的瞭解她了。遂靜靜看了她片刻,開口讓她繼續睡下,便轉身抬步離去。
玄色衣袍拂過青磚地麵,步履沉穩無聲,悄然退出寢殿,殿內重歸靜謐安寧。
待出了偏殿極遠,二七才快步跟上,一路隨行。
行至宮道幽深無人處,終究按捺不住心底疑惑,低聲躬身發問。
“陛下。”
他跟隨謝堇多年,素來通透機敏,早已看透宮中種種,隻是始終不解陛下這般隱忍剋製的心思。
“您既然早已將薑姑娘留在宮中,您是九五至尊,天下臣民皆遵聖旨而行,她一介無依弱女,縱有不甘,亦絕不敢抗旨。”
“陛下何不直接道明心意,一紙冊封,將她名份定落,納入後宮,從此朝夕相見,何須這般遙遙觀望、隱忍剋製?”
這話問得懇切,是二七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的疑惑。
以帝王權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隻要陛下開口,無人能攔,無人敢逆,薑姑娘更是半點反抗餘地也無。
前路明明捷徑坦途,陛下卻偏偏選擇最迂迴、最隱忍、最耗費時日的一條。
夜色沉沉,宮道綿長。
謝堇緩步前行,晚風拂動衣袍邊角,他眸光望向沉沉夜空,眼底藏著無人讀懂的執拗與深意,語氣淡卻篤定,字字擲地有聲。
“孤要的,從來不是被迫順從,不是聖旨壓身換來的相守。”
“孤若強行冊封,以皇權拘她,她身在此處,心卻永遠係在旁人身上,毫無意義。”
他停步片刻,眸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執拗。
“孤有的是耐心。”
“孤不信,天長日久,不能夠撼動她心神,讓她忘卻年少一時的情誼。”
“孤不要她迫於君威、迫於權勢委身於孤。孤要她心甘情願,放下過往,心甘情願留在孤的身邊。”
皇權可拘人身,難拘人心。
他掌萬裡山河,握生殺權柄,能鎮朝局、能定乾坤,卻唯獨不想用帝王威壓,逼她就範,不然難免心生怨懟。
他靜待來日,靜待她心底謝淮的影子慢慢淡去,靜待她終有一日,心甘情願的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