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028】
------------------------------------------
沈阮聞言愈發欣喜,當即取來案頭攤開的醫典冊頁、零散筆錄的藥方紙,笑著提議:“既然你我皆有興致,不如一同琢磨配伍,試著調製一劑溫和潤膚、滋養白皙的湯藥。藥性溫潤不傷肌理,日日服食,可養氣色、潤肌膚,最適合宮中久坐少動、氣色暗沉之人。”
碧落連連點頭,眉眼難得舒展幾分,主動回憶起民間流傳的養顏土方,細細道出幾味溫和藥草:白芷、茯苓、白朮、玫瑰、麥冬,皆是性平溫潤、滋養白皙的尋常草藥,無烈性,最是安全穩妥。
薑慕靜靜坐在一旁看著二人低頭研討、相互補充、比對典籍,筆尖細細勾畫藥方、增減藥量。
隻是她雖陪著靜坐旁聽,目光落在滿紙草藥配伍之上,神思卻屢屢飄遠,始終有些落落失魂。
眼底溫柔熱鬨是旁人的,心底積壓的情緒,唯有她一人承受。縱使眼前也十分歡愉,但她還是想念在公主府的日子。
三人閒坐偏殿,說著宮中瑣碎日常、藥膳配伍的細碎門道,閒談間話語漸鬆,不知不覺,便聊到了近來宮中風頭正盛的麗妃身上。
碧落入宮時日不短,素來謹言慎行,卻也聽過不少宮中傳聞,此刻輕聲慢語道出過往舊事。
眾人皆聽聞,麗妃當年隨父兄外放離京,數年不曾歸闕,早前奉旨返京途中,路遇山匪作亂、路途凶險,車馬被困荒山野嶺,進退無門。恰逢彼時謝堇南巡途經此地,出手解圍,救下一行人性命。
便是那一次偶遇,驚鴻一瞥,麗妃見帝王身姿卓然、氣度無雙,於危難之中捨身救人,自此一見傾心,便喜歡上了謝堇。
待回京安頓之後,她便頻頻藉由家世情麵、宮廷宴席伺機露麵,如今終於順利入宮封妃,聖寵雖不算極致隆盛,卻也穩居妃位。
沈阮聽著傳聞,心底瞭然,淡淡感慨深宮情意從來最是直白也最是虛妄。
薑慕靜靜聽著,麵上神色恬淡無波,心底卻輕輕一動。世人皆道麗妃癡心傾慕、一往情深,可謝堇素來涼薄深沉,這樣的神情,大抵也終究是一場徒勞。
三人閒話片刻,知曉宮禁之內不可妄議後宮,便適時收了話頭,重新轉回藥膳養顏的輕鬆話題。
此刻的禦書房外。
麗妃一身雅緻宮裝,髮髻梳得端莊華貴,鬢邊綴著細碎珠翠,手中親自提著一層精緻描金食盒,步履輕緩,眉眼帶著精心打理的溫婉笑意,專程前來禦書房獻殷勤。
盒中是她親自下廚、費時大半晨時燉製的銀耳燕窩羹、幾樣精緻清甜的禦點,皆是費心琢磨、親手所做出來的。
可尚未踏入殿階,便被守在殿外的二七躬身抬手攔了下來。
二七垂首躬身,禮數週全,語氣卻半點不含糊,恭謹的道:“麗妃娘娘留步。陛下此刻正於殿內處置機要政務,不許任何人入內打擾,還請娘娘回殿。”
麗妃臉上溫婉的笑意微僵,指尖下意識攥緊了食盒提手。
她今日特意挑了陛下不臨朝的空閒時辰前來,本以為能尋得機會近身侍奉,冇曾想連殿門都不得靠近。
她壓下心底微澀,依舊維持端莊儀態,軟聲溫道:“本宮親手燉了羹湯點心,想著陛下操勞政務辛苦,特來送些吃食潤喉,不過片刻功夫,不會耽誤陛下正事。勞煩公公通傳一聲。”
“娘娘恕罪,奴纔不敢擅傳。”二七脊背挺直,寸步不讓,語氣依舊平穩刻板,“陛下早有吩咐,今日一概不見外客,無論何人,皆需原路返回。”
殿外的細碎對話,一字不落傳入禦書房內。
謝堇端坐禦案之前,指尖捏著硃筆,眸光沉沉落在案頭密摺之上,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神色冷淡無波,半點聽聞動靜的興致都無。
他素來知曉麗妃心思,知曉她頻頻示好、刻意親近的用意,隻是向來懶得應付這般後宮癡纏。麗妃這樣跋扈的性格,他心底素來不喜,隻不過礙於她父親,不得不虛與委蛇一陣。
片刻靜默後,他頭也未抬,聲線冷冽,不帶半分溫度,朝外淡淡道:
“告訴二七,東西留下,人不必在此久候,即刻回自己宮殿,莫要在此處擾了禦書房清淨。”
殿外麗妃聞言,臉上最後一點溫婉笑意徹底淡去,手中沉甸甸的食盒,驟然變得無比燙手。
滿腔精心製備的心意、滿心忐忑奔赴的熱忱,終究隻換來一句冷冰冰的逐客之令。
二七領旨,再次躬身回話,語氣恭敬卻不容轉圜:“娘娘,陛下旨意如此,還請娘娘遵旨回殿,勿再逗留。”
烈日廊下,麗妃立在原地,進退兩難,眉眼間的溫婉儘數染上落寞,終究隻能咬唇隱忍,把食盒遞給二七,默然轉身離去。
漸近夏末,深宮長夜依舊滯悶燥熱。
殿內晚風凝滯,連窗紗都紋絲不動,哪怕入夜許久,餘溫仍舊裹著層層燥氣,悶得人周身發沉。
薑慕連日心神不寧,今夜實在倦極,早早便遣退宮人熄燈安寢。
她褪去外衫宮裝,隻著一身素白軟綢寢衣,散了髮髻長髮鋪落枕間,合衣蜷在鬆軟錦被裡。連日緊繃的心神稍稍鬆弛,不多時便昏昏沉沉,將要沉入淺眠。
殿中靜謐無聲,燭火儘數熄滅,唯有窗外淺淺月色透入窗欞,落一地朦朧清光。
無人知曉,夜色沉沉,一道玄色身影悄然踏入偏殿院落。
謝堇卸了白日朝堂朝服,隻著一身暗紋雲錦常服,步履輕緩,不帶半分聲響。二七領著隨行內侍遠遠停在院外,無人敢緊隨半步,更無一人出聲通傳。
帝王今夜閒來無事,心念微動,便獨自過來瞧瞧。
他抬手輕推殿門,木軸無聲輕轉,整個人悄無聲息步入寢殿之內。
內殿昏暗靜謐,唯餘淺淺月色鋪陳一地溫柔。
床榻之上,昏昏欲睡的薑慕隱約聽見極輕的腳步聲,隻當是值守婢女放心不下,入內檢視殿中動靜,未曾多想。
睡意朦朧之間,她微微撐起身子,嗓音帶著初醒的沙啞綿軟,漫不經心輕道:“有水嗎?我渴了,倒杯溫水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