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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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鑾朝會散儘,百官躬身次第退離,偌大殿宇轉瞬褪去晨起肅穆,隻餘簷下風鐸輕響,餘威沉沉未歇。
謝堇自禦座起身,龍袍廣袖垂落,步履沉穩踏出正殿,一路默然折返禦書房。方纔朝堂之上雷霆震怒、下令徹查南方貪腐一案,看似是追責地方官吏,可他心底清明,絕非區區南方州府便能一手遮天、瞞天過海。
南邊六州連年賬冊模糊、貪腐成風,歲歲虛報損耗、年年剋扣稅銀,若無京中高位官員暗中包庇、互通聲氣、層層兜底,遠在千裡的地方官僚,絕無膽量這般肆無忌憚、屢犯不止。
這一場看似地方的吏治糜爛,根由多半藏在京都朝堂之中。
踏入禦書房,內侍宮人儘數屏息垂立,殿內靜謐無嘩。謝堇落坐禦案前,眉宇間朝堂之上的凜冽怒意稍斂,卻多了幾分深不見底的沉冷算計。
他指尖輕叩案沿,看向身側隨侍的二七,聲線低沉平淡,不帶半分波瀾,字句卻皆是決斷:“方纔南方貪腐一案,看似禍起地方,實則京中必有牽連之人暗中勾結、私相庇護。”
二七心頭一凜,當即垂首躬身,靜待後續旨意,不敢錯聽半分一字。
“你不必聲張,亦不必驚動三司、禦史台。”謝堇抬眸,眸光沉斂銳利,洞徹人心,“私下遣一眾可靠暗衛,暗中徹查京中六部九卿、在朝文武,細細摸排近三年往來賬冊、銀錢流動、書信蹤跡。”
“但凡與南疆曆任州府官員、此次被傳喚入京述職的涉事官吏,有半點糾葛牽連、私交隱秘、利益勾連者,一一記錄在案,儘數呈報於孤。”
他語氣極輕,卻字字語帶殺機:“此事隱秘行事,暗中取證,不許打草驚蛇。孤要揪出躲在朝堂幕後、為地方蛀蟲撐腰的人。”
二七恭謹應下:“奴才遵陛下旨意,即刻暗中排布人手,細細覈查,絕不外露半分蹤跡。”
朝堂積弊盤根錯節,明麵上的貪腐易查,暗地裡的朋黨勾連最難根除。陛下此舉,便是要從根源徹拔朝野蠹蟲,掃清藏在京中深處的暗流勢力。
禦書房內重歸寂靜,燭火靜靜搖曳,殿中沉木香氣悠悠漫開。謝堇抬手揉了揉眉心,正欲取過案頭堆積的密摺細細閱覽。
恰在此時,殿外值守內侍輕步入內,垂首低聲稟奏:“回陛下,長公主府謝淮世子於殿外求見,候旨傳召。”
聞言,謝堇翻折密摺的指尖驟然一頓。
他眸底飛快掠過一絲極淡的深意,轉瞬斂去,麵上神色依舊沉穩無波,聽似隨口,語氣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決斷:
“宣。”
謝淮穩步踏入禦書房內,端立殿中,垂首躬身,端雅行禮,禮數週全一絲不苟。
“臣謝淮,參見陛下,陛下聖安。”
他身姿清挺溫雅,眉目端方,一襲月白錦袍襯得氣質溫潤如玉,常年飽讀詩書沉澱出的謙和風骨,在肅穆莊嚴的禦書房中,依舊從容靜定,不顯半分侷促。
謝堇坐於禦案之前,眸光淡淡落於他身上,神色平和無波,較之方纔朝堂震怒的凜冽模樣,已然溫和許多。
“起身吧。”
待謝淮直起身形,謝堇才緩緩開口,語帶讚許,聽來格外寬和。
“阿淮,你性情端良,品行持正,從無半分逾矩張揚。京中同齡勳貴子弟多驕縱浮華,唯獨你這麼多年還是一派清雅自持、穩靜守禮的模樣,實屬難得。”
這番稱讚看似是抬高,實則另帶深意。
謝淮垂眸斂禮,音色平淡:“陛下謬讚,臣愧不敢當。”
殿內一時靜謐安穩,君臣閒話氣氛平和。誰也看不出片刻之前,帝王還在朝堂震怒,決意徹查南疆滔天貪腐大案。
謝淮稍作斟酌,斟酌許久,終究還是按捺不住心底惦念,輕聲開口:“陛下,臣今日入宮,除卻例行問安,另有一事要問詢。近日久未見慕兒歸府,臣心中牽掛,不知她在宮中起居安否?可否安然無恙?”
這話一出,禦書房溫和的氛圍瞬間悄然淡去幾分。
謝堇指尖微頓,翻折密摺的動作停住,眸光淺淺一沉,麵上笑意看似未變,眼底卻已然斂儘暖意,覆上一層淡淡沉沉的威壓。
他不答反問,語氣清淡,卻自帶上位者不容置喙的迫人之勢:“你想見她?”
謝淮心神微凜,依舊穩聲作答:“臣確實掛念慕兒,我們自幼一同長大,這還是第一次,她在府外待這麼久,不知能否適應。”
靜默須臾,謝堇淡淡揚聲,朝外吩咐:“來人,去偏殿傳薑慕過來。”
殿外內侍躬身應諾,快步退去傳旨。
不多時,薑慕便隨內侍緩步入殿。
連日惴惴難安的她,麵色本就偏淡清淺,眉眼縈繞著散不去的鬱結惶然。踏入禦書房,一眼看見立在殿中、許久未見的謝淮時,她眸底驟然掠過一絲極亮的微光,心底積壓多日的委屈一瞬全然消失。
可下一瞬,她便敏銳察覺到禦座之上那道沉沉落來的視線。
謝堇一言不發,隻靜靜看著她,眸光深邃寒涼,似漫不經心,卻似早已將她所有心緒、所有微動儘數洞穿。
薑慕心頭猛地一緊,瞬間斂去所有情緒,垂首斂眉,恭謹屈膝行禮:“臣女參見陛下。”
“免禮。”謝堇聲線平緩,麵上帶笑,語氣聽似尋常閒談,字字卻裹挾著無形威壓,“阿淮掛念你多日,一再問詢你的起居。你若再不來,他恐怕都要質問孤,是不是孤將你拘在宮中,不許你歸府?”
一語落下,殿內空氣驟然凝滯。
謝淮身形微頓,當即看向薑慕,眼底滿是擔憂與疼惜。他早覺那日讓她進宮之事蹊蹺,知曉她素來嚮往自在安穩,絕無貪戀宮闈之心,定然不是自願留在宮中的。
薑慕渾身驟然僵硬,指尖狠狠攥緊衣料,心口發顫。
她太懂謝堇的心思。
此刻若有半分流露的委屈,便是坐實了帝王強行拘人的名頭。以謝堇的心性,屆時不僅她,連謝淮,也難免觸怒聖顏被問責。
禦座之上的人依舊靜靜看著她,不言不語,卻好似萬鈞之力壓頂,逼得她無從躲避。
在這無聲的威壓之下,薑慕喉間發緊,心底酸澀翻湧萬千,萬般委屈惶惑儘數壓在心底,不敢流露半分。
她微微躬身,聲音輕淺卻清晰分明:
“淮哥哥不必掛懷。”
“並非陛下拘困慕兒,是慕兒自願留在宮中靜養。近日頭痛欲裂,宮中恰好有太醫可以診治,所以要靜心調息一段時日。”
一句自願,輕輕落在殿中。
謝淮眸底的擔憂瞬間僵住,滿眼錯愕不解,怔怔望著眼前平靜的女子。
他全然不懂,她明明如今神色憔悴,並不想待在這裡,為何偏偏要說是自願?
而禦座之上,謝堇望著她垂首恭順、被迫隱忍的模樣,眼底沉沉暗色緩緩漾開,麵上終於漫開一抹極淡、意味不明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