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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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素來聰慧通透,此刻驟然醒悟過來,不應該對薑慕說這些的,她本就因為安平姐姐的死對謝堇心有芥蒂,又病了許久,如今對這個帝王,應當隻有怕,隻有敬,冇有一絲以往的情分吧。
是她一時看不透內情,口無遮攔,反倒嚇壞了薑慕。
知曉說錯了話,沈阮再不敢提此事,連忙收了話頭,上前扶住她微涼的手腕:“是我不好,是我胡亂臆測、口無遮攔,阿慕你莫怕,我確實是胡亂說的,就像曾經說自己坐過飛機一樣,其實是做夢啦,當不得真的。”
生怕再勾起她的驚懼,惹她心緒難安,沈阮迅速轉了話風,刻意挑些輕鬆瑣碎的話題。
她抬眼望瞭望四周盛放的榴花、浮動的樹影,笑著道:“你快看這禦花園的榴花,開得比宮外府邸繁盛多了,還有前邊那一池錦鯉,花色極是好看,我們往那邊走走,走走路散散心罷。”
說罷便不由分說挽著薑慕的手臂緩步前行,刻意笑語盈盈,絮絮說著宮中景緻、日常冷笑話。
可薑慕心頭的驚悸,卻半點未曾散去。
哪怕身旁摯友笑語溫和,刻意沖淡方纔的波瀾,可那句戳破隱晦的話,依舊一遍遍在腦海中迴響,攪得她惴惴難安。
她麵上勉強扯出幾分淺笑附和應答,腳步跟著往前挪動,心底卻沉沉墜著一塊巨石。
唯有她自己清楚,沈阮其實平日看著奇奇怪怪的,總是做一些驚世駭俗之事,其實她的心是很通透的,她說的話是真的。
而她,隻是不想麵對。
金鑾殿上莊嚴肅穆,簷下銅鈴靜垂,滿朝文武立班有序,鴉雀無聲,唯有殿外晨風穿廊,卷得簷角旗幡輕動,悄無聲息掃過整座巍巍朝堂。
百官垂首躬身,各司其職靜立聽政,連日朝政規整,諸事平穩,朝野皆是一派安分收斂的姿態,無人敢在禦前造次。誰也未曾料到,今日朝會,竟會陡然掀起滔天雷霆。
禮官奏報完例行政務,戶部尚書出列躬身,遞上南邊六州的歲收漕運總賬冊,語聲恭謹平穩,一如往日尋常奏報。
可禦座之上,謝堇垂眸翻覽賬冊的指尖,卻驟然一頓。
他目光沉沉落於紙頁羅列的收支明細之上,字字細看,眉宇間原本淺淡從容的神色,一點點徹底斂儘。
殿中氛圍瞬息凝滯。
文武百官皆是久經宦海之人,心思通透敏銳,一見帝王神色驟冷,心頭齊齊一緊,無形的壓迫感瞬間覆滿整座金鑾殿,人人屏息斂氣,連呼吸都放得極輕極緩。
賬冊之上,南邊數州漕運、鹽稅、田賦,處處賬目模糊、收支錯位,虛報損耗、瞞報稅額、剋扣糧餉的痕跡比比皆是。
歲歲上報皆是風調雨順、民生安穩,歲歲入庫銀兩卻逐年銳減,偌大南邊富庶之地,歲收竟不及尋常州縣半數。
這般明目張膽的糊弄遮掩,哪裡是賬目不精,分明是合州官場上下串通、沆瀣一氣,層層貪墨盤剝,欺上瞞下,視國法為虛設,視君上為可欺。
謝堇指尖按住紙頁,指骨微微泛白,常年執掌天下權柄、閱儘朝野明暗的眼底,翻湧出沉沉戾氣。
他自登基以來,屢次下詔嚴整吏治,禁貪腐、肅政風,再三告誡地方官員奉公守節、潔身履職。京中百官早已人人收斂、步步謹慎,不敢有半分逾矩妄為。
可遠在南疆的地方官吏,竟仗著山水路遠、天高帝遠,全然無視朝廷禁令,依舊我行我素,抱團貪腐,肆意搜刮民脂民膏,妄圖以幾本糊爛賬冊,矇混聖聽。
“好得很。”
良久,禦座上傳來一聲極淡的冷響,聲線不高,無咆哮怒斥,卻帶著山雨欲來的徹骨寒意,沉沉壓落殿中。
滿朝文武心口齊齊一沉,無人敢抬頭仰視龍顏。
謝堇隨手將厚厚一冊賬冊狠狠擲落階下。
厚重賬冊墜落在青石丹陛之上,砰然一聲重響,紙頁紛飛散亂,淩亂鋪開的每一頁,皆是南邊官場不堪入目的貪腐罪證。
“孤身居九重,日夜勤政,肅朝綱、清吏治,為的是國泰民安、百姓安居。”
他微微前傾身形,眸光凜冽如寒刃,掃過階下文武百官,字字沉戾,震徹整座金鑾大殿。
“孤原以為,朝堂整肅之後,天下官吏皆能畏法守禮、恪儘職守。卻不知南邊六州,早已爛至根底!”
“歲歲耗損、年年虧空,漕運銀兩私吞入庫,鹽稅田賦層層截流,地方府庫虛空,百姓疲敝,唯獨一眾官員腦滿腸肥、中飽私囊!”
“爾等真當南疆山水阻隔,聖恩難及、天威難至?真當孤高居深宮,看不見地方糜爛、民間疾苦?!”
最後一句落下,已然帶著徹骨怒意。
殿中文武無人敢出列辯解,個個垂首肅立,背脊緊繃,心底惶然。南邊官場積弊已久,眾人或多或少皆有耳聞,隻是向來無人敢在禦前直言,皆想著事不關己、明哲保身,卻不料今日賬冊徹露,引得龍顏大怒。
謝堇冷眼掃過死寂滿堂,周身帝王威壓鋪天蓋地,語氣冷硬決然,再無半分餘地:
“傳孤旨意。”
“即刻遣禦史台聯合刑部,選派乾吏南下,徹查南邊六州漕運、鹽稅、田賦所有舊賬,逐年追溯、逐官覈查,連根溯源,絕不姑息!”
“但凡牽涉貪腐、結黨矇蔽、盤剝百姓之官吏,自州府主官至下僚佐吏,無論官職高低、資曆深淺,一律摘印卸職,枷鎖加身,儘數押解入京聽審!”
“凡涉案之人,一查到底,罪證確鑿者,依律論罪,從嚴處置,絕不徇私寬貸!”
雷霆旨意字字鏗鏘,落定朝堂,徹底斷了南邊一眾官員所有退路。
立班的刑部、禦史台官員即刻出列,躬身領旨:“臣,遵旨!”
無人不知,此番徹查,必將掀起南邊官場一場大換血。
那些常年盤踞南疆、抱團貪腐的地方官僚,仗著遠隔京都、無人管製肆意妄為,此番終是撞破天威,難逃罪責。
殿中餘威未散,寒意沉沉籠罩四野,滿朝文武噤若寒蟬,無人再敢多言一字。
誰都清楚,陛下素來隱忍剋製,若非底線被徹底觸碰,絕不會於大朝之上動如此大怒、下如此決絕嚴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