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023】
------------------------------------------
午後日頭漸盛,宮牆之內暑氣漫開,偏殿屋舍密閉沉悶,久坐隻覺心緒發悶。
沈阮見薑慕連日枯坐殿中、眉眼鬱結不散,便笑著拉她出門散心,二人順著青石禦道緩步慢行,一路往禦花園深處走去。
園內佳木蔥蘢,翠葉層層疊疊遮去灼人日光,繁花簇簇開得肆意,晚風穿林而過,捎來滿庭花木清香,稍稍吹散了深宮午後的燥熱沉悶。四下宮人行色疏稀,偌大禦花園靜謐清幽,最適合閒步閒談、消解煩悶。
連日被禁錮深宮、心底積滿惶惑的薑慕,踩著斑駁落影緩步前行,緊繃多日的心神難得稍稍鬆弛幾分。
二人一路閒話少時在長公主府的細碎趣事,說說笑笑,步履悠然,不知不覺便行至花木深處的臨水花徑。
走著走著,方纔笑意盈盈的沈阮忽然斂了唇角笑意,腳步微頓,側首看向身側神色清淡的薑慕,狀似隨意的輕聲開口:“阿慕,我自入宮那日便心生疑惑,隻是一直不敢多言,今日四下無人,我便鬥膽問你一句。”
薑慕聞聲微怔,轉頭看向她:“何事?”
沈阮放緩腳步,眸光細細落在她清麗恬淡的眉眼間,語氣帶著幾分審慎與探究:“你寄居長公主府,與世子和陛下一同長大,想來是與陛下感情很好對不對?”
這話問得清淡尋常,不過是閨中閒談的細碎問話,可落在薑慕耳中,卻莫名讓她心口輕輕一跳,生出幾分莫名的慌亂。
她壓下心底微瀾,微微頷首,輕聲應道:“嗯,堇哥哥那時候不像現在這般……他對我和淮哥哥都很好。”
她回憶起少時他們三人在一起嬉戲玩鬨,那些塵封的記憶,如今反倒日日在心間浮現,揮之不去。
沈阮聽罷,輕輕抿了抿唇,似是斟酌許久,才低聲道:“陛下待你其實是不同的你發覺冇有?”
薑慕眼底滿是茫然不解,心頭愈發惶然:“何、何處不同?陛下冇有胞妹,想來是把我當妹妹看待吧。”
在她眼裡,謝堇的所有舉措,皆應該是念幾分年少舊情,並無彆樣深意。
可沈沅聞言,卻是輕輕搖頭,眼底藏著幾分通透瞭然,全然不認同她的說辭。
她望著滿園繁盛花木,語氣沉靜,一字一句道出心底藏了多日的猜測:“阿慕,你心思太純太善,自是看不懂帝王心思。宮中待選秀女數百,家世容貌出眾者比比皆是,陛下從未多看一眼,更不曾寵幸過誰,即便是麗妃,如今也冇有侍寢呢,以我多年的經驗,陛下心中絕對是另有所愛,無奈所愛之人已心有所屬,所以隻能……把人搶過來留在身邊,你說對吧。”
沈阮轉過目光定定看著薑慕:“他無故將你留在宮裡靜養,又不許你出宮;還怕你無聊,特意將我從秀女所調出,封我位份日日伴你左右;又接連不斷送來無數奇珍異寶。你就冇有察覺到絲毫不妥?”
她頓了頓,壓低嗓音,一語道破天機:
“依我看,陛下心裡,定然是暗戀你。”
短短一句話,輕飄飄落於風裡,卻似驚雷炸在薑慕耳畔,瞬間劈得她四肢百骸儘數僵冷。
薑慕整個人猛地怔住,腳下步子驟然停住,渾身血液一瞬凝滯,耳膜嗡嗡作響,腦袋空白一片,整個人徹底懵了。
她怔怔立在花徑之上,眼底的茫然儘數化作極致的驚懼,瞳孔微微發顫,臉上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連唇瓣都失了所有色澤。
怎麼會……怎麼可能?!
她從不敢有過半分這般妄想,在她眼裡,謝堇始終是兄長。
可沈阮寥寥數語,將連日來所有百思不解的反常儘數串聯起來——無故禁她出宮、特意遣沈阮相伴,還每日送東西過來……
樁樁件件,此刻想來,竟處處皆是深意。
巨大的惶恐與錯愕瞬間席捲了薑慕的心神,她手腳微微發顫,心口砰砰狂跳,慌得幾乎站立不穩。
若當真如此……若謝堇真的對她有意,那她往後該如何自處?
她心中自年少起,惦念牽掛的從來隻有謝淮一人,無半分攀附皇權、渴求聖寵的心思,更從未妄想過入宮。
若是帝王情意當真落於她身,她往後不僅再無出宮的可能,更是徹底斷了與謝淮的年少夙緣。
不!
不行!
風過花林,落英紛飛,滿庭芳菲爛漫,落在她失魂落魄的身上,卻襯得她愈發孤怯茫然,心底隻剩無儘驚懼,再也不複半分閒適。
“不是的!你千萬彆亂說!”
“你定是……你定是平日裡畫本子寫多了,又開始說起莫名其妙的話來,我記得你以前還唸叨過要上天,坐什麼灰雞,阿阮,你莫要再說這些我聽不懂的話了。”
沈阮也冇有想到她不過是說出了自己猜測的事實,麵前的薑慕竟然是這個反應,看她方纔還帶些許溫軟笑意的臉頰,瞬息之間血色儘褪,白得近乎透明,連耳尖、下頜的餘溫都儘數散去,眉眼間隻剩猝不及防的驚懼與慌亂。
整個人僵立在花間青石路上,指尖死死攥住袖口,指節繃得泛白的模樣,沈阮不得不說也被嚇到了。
她自也冇有想到薑慕竟會如此懼怕謝堇。
京城被攻破的時候,她遠在千裡之外,被便宜老爹送來進京選秀之時,京城的殺戮已經止歇了,所以她隻是聽說了謝堇的暴虐手段,卻總歸冇有見過,所以一時之間也不太能夠感同身受薑慕的害怕。
“阿阮,慎言!”薑慕看向身旁的沈阮,眼底水光微晃,滿眼都是惶恐不安,語氣急得近乎哀求,“君臣尊卑有彆,我與陛下不過是少時兄妹情誼,何來彆的心意?你這般胡亂揣測,若是被旁人聽了去,便是滔天大禍!”
她是真的怕極了。
怕這句無根無據的揣測傳揚出去,威脅到性命,更怕這話傳入謝堇耳中,引得他……
她此生唯一惦念、傾心之人,從來隻有謝淮。
自幼時長公主府初見,她喜歡謝淮便一直未變過,她決不會讓任何人把他們分開。
沈阮見她這般模樣,心底當即一凜,瞬間便知是自己失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