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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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堇自偏殿踏步而出,夜色浸衣,一路默然折返回禦書房。
皇城深夜萬籟俱寂,沿路宮燈次第懸立,暖黃燈火映著層層朱牆琉璃,將整座宮城襯得巍峨沉肅,靜謐得落針可聞。
禦書房內早已燃好徹夜長明的燭火,數盞宮紗燈懸於梁上,光影錯落,將偌大殿宇照得通透明晰。禦案之上,堆積著整日未及處置的奏摺卷宗,層層疊疊摞得齊整,皆是各省督撫遞來的民情疏報、官吏考覈、糧稅調度以及朝堂各部的議事摺子。
二七垂首立在殿角,屏息斂氣,不敢有半分異動。待謝堇落座禦案前,方纔輕步上前,熟練替他鋪展紙卷、研好禦墨,隨後恭謹退至一旁,靜立聽差。
謝堇脊背挺直,端坐於禦案之後,指尖拾起紫毫硃筆,眉眼複歸帝王獨有的沉斂冷肅,開始繼續處理未拿定主意之事。
殿內一時寂靜無聲,唯有紙業翻動的聲音。
謝堇逐一翻閱批覆,多數皆是例行公務,平鋪直敘,無甚緊要。可越翻至後,各類懇請補立中宮的摺子便愈發繁多。
自他登基以來,中宮之位便一直懸空著,遲遲未定皇後人選。此事素來是朝堂老臣耿耿於懷的要事,一眾輔政文官屢屢上疏,以“中宮缺位、六宮無統、國本未固”為由,再三懇請他於新晉秀女之中擇取賢良淑德、家世匹配者,冊立為後,規整後宮禮製,安定朝野人心。
通篇摺子皆是千篇一律的規勸說辭,字句刻板,陳詞濫調。
反覆閱覽這般老生常談的奏請,饒是他心性沉穩,亦難免心生煩悶。指尖捏著硃筆微微一頓,筆端硃砂險些滴落紙頁,眉宇間悄然覆上一層淡淡的沉鬱不耐。
他垂眸看著摺頁上字字懇切的規勸,靜置片刻,終是抬手將數本雷同的立後摺子輕輕推至案角,擱置一旁,不欲再觀。
沉寂須臾,他抬眸,看向身側始終恭謹侍立的二七,開口問道:“今歲入宮待選的秀女,皆是各州府舉薦的貴女。你日日看顧宮中,聽聞最是詳儘,且與孤說說,這批秀女整體品性德行、心性資質如何?”
二七聞言連忙躬身垂首,不敢有半分虛言:“回陛下,本年入宮待選秀女,俱是朝野三品及以上文武重臣、世家的適齡嫡女,家世清白,自幼習禮明儀,教養規整,並無品行虧缺、性情乖戾之人。隻是各人天賦才情、心性格局、氣度風骨參差有彆,優劣不一,奴才也說不出個一二三來。”
謝堇淡淡頷首,未再追問,隻心中不由的又想到他的親母宸妃。
他的母親,便就是被送入宮中的貴女,本不喜歡父皇,卻被這宮廷困了一生,還早早丟了性命。
他心中全然無意於這些循規蹈矩、身負家族榮辱、帶著明確目的入宮的世家貴女。立後一事看似安穩朝局,實則不過是又一場家世權衡、朝堂製衡,於他而言,無半分心意可言,隻剩繁瑣桎梏。
思緒輾轉之間,他驟然憶起謝淮。
算年歲,謝淮早已過弱冠之齡,已然到了朝臣子弟定親娶妻、立室成家的年紀。京中與他年歲相仿的世家子弟,或是早已定下婚約,或是已然迎娶正妻、開枝散葉,唯獨謝淮至今孤身一人,從未有過半分動靜。
長公主素來疼愛他,於他的終身大事定然也不是不上心的。依照長公主素來的縝密周全,若非有了人選,必定會四處托人尋訪京中名門貴女,比對品性家世、斟酌門第匹配,給謝淮定下親事。
心念至此,謝堇眸光微沉,漫不經心開口問道:“謝淮年歲已長,合該婚配立家。長公主近日可有安排府中人,走訪京中勳貴府邸,為謝淮相看適齡貴女、商議婚配之事?”
二七聽聞問話,稍作回想,隨即如實回稟:“回陛下,奴才未曾聽聞長公主府有動靜。府中上下一如既往,既無遣人外出尋訪貴女,亦無托人說親的舉動,於世子婚事,長公主好似不著急。”
話音一落,禦書房滿殿的氛圍便立即沉滯下來。
謝堇指尖輕輕抵在紙頁之上,指腹微微摩挲過紙麵紋理,心裡十分瞭然。
長公主一世通透聰慧,心思縝密遠勝常人。她豈能不知謝淮早已到了亟需議親的年歲?又豈能不知拖延婚事,於謝淮毫無益處?
她不是不知,亦不是無暇顧及。
她是刻意不為。
刻意不去準備議親事宜,刻意不為謝淮擇娶名門貴女,這種行徑,用意再淺顯不過。
長公主心底,始終記著薑慕與謝淮青梅竹馬的情分。她是存心成全,盼著來日時機成熟,能讓兩人成親。
想透這一層,謝堇眼底僅存的平和儘數斂去。
方纔批閱奏摺的淡淡煩悶,轉瞬被沉沉冷戾取代。原本鬆弛平和的眉眼驟然繃緊,輪廓冷硬鋒利。
他靜坐禦案之前,默然不語,可整座禦書房的空氣卻驟然凝滯冰冷。
一旁侍立的二七敏銳察覺到陛下的心緒劇變,背脊瞬間繃得筆直,額頭微斂,連呼吸都放得極輕極緩,半點不敢驚擾。
燭火搖曳明暗,映著他冷峻沉斂的側臉,神色晦暗。
他們休想,休想在一起,除非他死了!
他看向二七:“後宮中你且吩咐下去,不要讓任何人去打擾她,她若想要什麼,便給她尋來。”
二七並冇有反應過來陛下口中的這個“她”是誰,想來想去終於想到了今天陛下去見了誰來,“若是薑姑娘問詢,要出宮該如何?”
畢竟她可不是後宮的秀女和妃嬪,留在宮裡本就於理不合。
雖不知陛下以前與這位薑姑娘有何舊交,可他也是能夠敏銳察覺出來陛下對於她的心思的,既喜歡,為何不直接納入宮中,這樣把人困著,難道也不在乎以後該如何收場?
謝堇想著今日她的神情,不由的沉了眸,今日之事定會驚動長公主府。
“孤與她一同在公主府長大,算來她也稱得上孤的妹妹,在宮中住些日子,應當也冇什麼不妥罷。”
長公主這種潛藏的私心,讓他心底莫名滋生出沉鬱與不悅。
若放她回去,勢必以後如果想要接人進宮,便要費上一番功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