鎖卿 第1章0001

【第1章0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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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京城變了天，烏雲壓頂，不見晴光。

厚重的雲層低低覆在皇城上空，風從宮牆縫隙穿巷而過，帶著一股子揮之不去的冷滯沉悶，明明尚未落雨，卻處處透著山雨欲來的凝滯壓抑，壓得整座京城人心惶惶、草木皆驚。

長公主府的漱玉堂內，窗扇半開，垂落的煙青色軟紗被穿堂風拂得輕輕晃動。屋內燃著一爐安神白檀，煙氣細細嫋嫋，溫柔漫開，堪堪壓下了暮春時節的潮熱悶鬱。

案上擺著半盞微涼的雨前新茶，一卷攤開的詩書，幾枝剛折下來的白茉莉清雅素淨，靜靜盛在白瓷膽瓶裡，襯得整座廳堂雅緻安靜，與世隔絕般，隔絕了外頭滿城動盪的風聲鶴唳。

薑慕一身月白軟緞常服，烏髮鬆鬆挽成溫婉的垂鬟髻，隻簪一支素銀小花簪，素雅清淡，此刻正立在窗邊。

她身姿纖細，眉眼沉靜，自幼失怙，其父乃是鎮守北境、戰死沙場的護國大將軍，滿門忠烈，最後儘數埋骨邊關。

先帝感念將門忠魂，憐惜她孤苦無依，特旨將她接入宮中，交由長公主收為繼女，養在公主府內。

自記事起，她便長於這座庭院，與長公主相依，朝夕相伴。府中兩位一同長大的少年，一位是長公主的親生獨子，溫潤如玉、品性端方的世子謝淮；另一位是生母早逝、自幼不得聖寵、寄養公主府、在深宮步步維艱隱忍蟄伏的七皇子謝堇。

三人一同嬉鬨長大，年歲相近，朝夕共處，情分素來親厚。

隻是於薑慕心底，從來涇渭分明、分得清清楚楚。

謝堇於她，是一同長大的親人，是穩重靠譜、處處護著她的兄長。年少時他隱忍孤冷、無人親近，她念他孤苦，常伴他左右；他落魄低微、受人輕視，她敬他隱忍，待他親厚。多年相處，隻有親情、隻有依賴，從未有過半分兒女情長的旖旎心思。

而真正藏在她歲歲年年心底、悄悄縈繞多年、讓她心悅暗藏、不敢宣之於口的人，是溫潤謙和、乾淨坦蕩的世子哥哥謝淮。

謝淮是長公主嫡子，生來尊貴，卻從無半分驕矜戾氣，性子溫柔澄澈，待她體貼周全。她自幼孤苦敏感、心思多慮，是謝淮年年歲歲溫柔包容、事事體恤，護她安穩、予她暖意，一點點填滿她孤寒的幼年。

這份藏於心底、小心翼翼的傾慕，是她這些年藏得最深、最乾淨的私念，無人知曉，無人窺探。

她指尖悄悄撚著袖口內側那一處細密的淺青針腳，那是前些日謝淮隨手替她縫補脫線衣料的痕跡。針腳溫軟整齊，不似女工嫻熟，帶著幾分男子笨拙的認真，她捨不得拆洗，日日刻意將袖口向內收著，悄悄護著這一點微不足道、隻屬於她自己的小念想。每每心緒不安、心底惶然時，指尖觸到這淺淺針腳，便會想起他溫和眉眼，心底那點慌亂便會稍稍安穩幾分。

誰也未曾料到，昔日那個沉默寡言、謹小慎微、處處受人排擠輕視、誰都不曾放在眼裡的落魄皇子謝堇，竟會驟然發難，掀起滔天宮變，一路殺伐奪權，硬生生從諸王爭鬥、朝野亂局之中，踏血登頂，逆轉乾坤，坐穩了這萬裡江山的至尊寶座。

如今皇城易主，朝局傾覆，舊貌換新顏。昔日安穩平和的公主府歲月徹底落幕，昔日兄長已成九五帝王，天淵相隔，朝野肅殺，人心惶惶。

此刻讓她日夜牽掛、惴惴不安的，隻有長公主與世子謝淮的安危。

薑慕垂眸立著，指尖無意識輕輕摩挲著袖口細膩的雲紋繡線，眼底藏著一層淺淺的、壓不住的沉鬱與惶然。

這些日她夜夜難眠，心緒紛亂翻湧，腦子裡反反覆覆都是宮變那幾日的血色光景。

皇城之內，刀兵相向、鐵騎踏宮、血流朱階，昔日熟悉的宮闕樓台，染滿血色硝煙；昔日或親或疏的宗室朝臣，或死或降、身敗名裂。短短數日，天翻地覆，舊朝傾覆，新朝初立，滿目瘡痍，遍地蕭瑟。

外人隻知新帝登基、乾坤已定，可唯有親曆過那段動盪的人，才知曉那幾日的京都，究竟是何等慘烈可怖的血肉修羅場。

長公主端坐在鋪著錦繡軟墊的梨花木軟榻上，一身規製端莊的織金常服，氣度雍容沉靜，眉眼溫和卻自帶威儀。她靜靜看著立在窗邊、神色安靜卻眼底藏憂的薑慕，閱她十數載成長，早已將她細微心事看透大半，眸底掠過一絲疼惜與瞭然。

陪伴十幾年，她看著這孩子從懵懂稚童長成溫婉沉靜的少女，看著她自幼揹負將門忠烈之名，揹負滿門英烈的沉重過往，活得謹小慎微、安穩自持，從不爭不搶、不驕不躁。

如今江山易主，昔日府中寄養的少年登臨帝位，朝野肅清、風聲鶴唳。

長公主抬手，輕輕擱置手中茶盞，瓷盞落盤，發出一聲輕緩細微的響動，打破堂內靜謐。

“又在胡思亂想，憂心阿淮了？”

她聲音溫和平穩，不疾不徐，自帶安撫人心的力量，沖淡了滿室沉鬱。

一語戳中心事，薑慕睫羽驟然一顫，垂在身側的指尖微微收緊，不敢抬頭對視，輕聲應聲，溫順柔軟：“是。”

她從不畏懼謝堇登基為帝。

縱使他如今殺伐狠絕、冷戾多疑，可他待她素來是兄長護妹的親厚，無論身份如何更迭，始終不會傷她分毫。

可她怕的是朝堂新舊清算，怕帝王權心難測，怕世子謝淮身為長公主嫡子、身份尊貴、素來親舊朝，會被新帝忌憚猜疑，怕這場江山更迭的風波，終究會波及她放在心尖上的人。

年少至今，她隻當謝堇是兄長、是親人，敬他、親他、信他，可如今他成為了帝王，心會不會也跟著變化？

長公主輕歎一聲，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近前落座。

“過來坐。”

薑慕依言輕步上前，側身坐在軟榻旁的小杌上，身姿恭順，眉眼間藏著化不開的輕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