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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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慕心底微沉,喉間輕輕發澀,卻不敢再多言。她深知宮規森嚴,這些人即便知曉也不會開口與她說的。縱然心中忐忑難安,也隻能生生忍下來,淺淺頷首:“既如此,勞公公引路。”
薑慕強壓下翻湧的心緒,不敢流露半分不悅之色,簡單整理好衣衫,便坐上了進宮的馬車。
前麵的太監持令牌把她帶進了宮門,宮門一關,隔絕了外頭,也壓得她呼吸發緊,每往前走一步,心底的不安便重一分。
公公穿行層層宮道,最終將她引至一處偏僻空置的宮殿內。此殿位置應當挺偏的,庭中草木半蕪,地下落了一地落葉,殿內陳設雖規整齊全,卻處處透露著一種久無人居的清寂,四下靜得落針可聞,無端透著一股幽禁般的冷清。
薑慕環顧四周,心底的不安徹底落了實。若隻是尋常召見,斷不會將她安置在這般無人問津的空殿。難不成是前日宮宴之上,她何處不妥,不慎觸了龍顏?或是旁人暗中構陷,讓謝堇生了猜忌?無數紛亂的念頭在心底盤旋糾纏,壓得她心口發悶。
待公公找了宮女過來打掃院子的間隙,薑慕再次輕聲問詢:“公公,我需在此等候多久?大約要到何時?”
老太監看了她一眼,語氣平常的道:“姑娘隻需在此靜候即可,陛下什麼時候來。奴才自然是不知的,若是需要什麼或者缺什麼東西,便讓侍奉的宮女去取,奴才還要去覆命,這便先行告退了。”
說罷,老太監躬身行了一禮,轉身便退出殿外,向院中的宮女囑咐了一番,便抬腳離去了。
屋裡很靜,外麵宮女灑掃的動靜都很小,穿堂風輕輕拂過窗欞,帶起細碎沙沙聲響。
薑慕獨自立在屋中,心底七上八下,不知謝堇讓他進宮來到底是何目的。她怕是自己不知何處招惹了他?或是他已經要出手為難公主府了?先從她這裡下手,可無論是哪一種情況,她如今也什麼都做不了,隻能死死按住所有心底的慌亂等著。
她不敢坐得散漫,亦不敢四處走動,隻端端正正坐在窗前桌邊,背脊繃得筆直,手在倒了水的茶盞上打轉,實則心底早已千迴百轉,每一刻都感覺無比煎熬。
日影緩緩西斜,天光一點點黯淡下去,沉沉暮色漫過宮牆,徹底籠罩了整座皇城。殿外次第亮起幽幽宮燈,暖黃燭火透過雕花窗欞灑入殿內,斑駁光影搖曳不定,恰似她紛亂飄搖的心境。
夜色漸深,萬籟俱寂,宮人步履儘數消歇,整片天地隻剩沉沉靜謐。長久的等候磨人心神,疲憊與惶恐交織,纏得她心口發緊,可她依舊不敢鬆懈半分,蒼白著一張臉,默然坐在燭燈旁。
不知過了多久,沉寂的夜色裡,忽然傳來一陣沉穩低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沉穩有力,瞬間刺破了滿殿死寂。
謝堇才於禦書房批閱完堆積如山的奏摺,屏退所有侍從,獨自移步而來。夜風捲著庭院微涼的潮氣隨推門之勢漫入屋中,吹得案邊燭火輕輕晃動。
他一身黑色常服,墨髮束起,眉眼深邃沉斂,周身裹挾著久居上位的清冷威儀與沉沉壓迫感,默然立在房門下,目光沉沉落向窗前獨坐的纖細身影。
一旁隨侍守門的宮女瞬間屏息斂氣,脊背緊繃,額間隱隱沁出薄汗,半點聲響也不敢發出。
殿內燭火搖曳,光影明暗交錯。
薑慕聞聲抬眸,撞入他深邃莫測的眼眸中,心底驟然一懸,方纔強撐許久的鎮定,在此刻悄然裂開一絲微不可察的縫隙。
殿內燭火浮沉,光影暗疊,將一室寂靜壓得愈發深沉。
謝堇立在原地,眸光凝落於眼前默然垂首的薑慕,心底忽有舊影翻湧,驟然跌回許多年前初次見她的時候。
彼時他生母新喪,宮中無依,隻得暫居於長公主府。喪母之痛摧折心神,他那時心性陰鬱沉戾,將自己關在房間之內,不吃飯也不喝水。
整座院落清寂荒蕪,仆從皆畏他陰鬱性情,不敢近前,隻遠遠伺立,院中風聲簌簌,靜得落針可聞。
便是那時,房門突然被打開,一陣細碎輕盈的腳步聲驟然闖入。
那時的薑慕尚是個小姑娘,一身素色小襖,眉目清軟,稚氣未脫,因與府中婢女追逐躲藏,慌不擇路,誤闖了他這間屋子。
她腳步倏然頓住,立於門邊,怔怔望著屋內光景。
昏暗窗影下,年少的他獨踞屋角,單薄脊背緊繃如弦,肩頭微顫,隱忍落淚,看起來的確可憐。雖那時他年幼,可長相隨了生母,骨相清絕,容色姝麗。
薑慕從未見過這般好看的少年,一時看得微怔,一雙澄澈眸子定定落在他麵上,全然忘卻離開。
謝堇本就心緒暴戾,遭人貿然驚擾,他緩緩抬眼,漆黑瞳底覆著一層涼薄水霧,冷冷睨著身前突兀闖入的女童。
屋中氣氛凝滯。
她見他久久垂淚,模樣孤苦可憐,全然不懼他眼底冷色,反倒生出幾分純粹惻隱,緩步上前,輕聲軟語道:“你為何在這裡哭?”
少年依舊緘默不語,唇線繃得極緊,眼底悲戾翻湧。
薑慕見他不應,小臉微垂,褪去了嬉鬨稚氣,添了幾分超乎年歲的安靜落寞,輕聲道:“你莫要太過傷心,我從出生父母便死了,如今不還是活的好好的。”
謝堇聞言微頓,抬眸凝睇她片刻。見她眼底明明藏著淡淡悵惘,卻並冇有太傷心,他喉間微澀低聲詰問:“你便不覺難過?”
薑慕輕輕搖頭,語氣稚嫩:“難過亦是無用。既然他們已經離開,與其沉溺悲慼,倒不如繼續好好活著。”
聽到此言他心底微動,本欲再與她多說幾句。
可未待他出聲,院外便傳來少年清潤的喚聲:“阿慕,何處去了?”
是謝淮。
聽到少年的聲音,小姑娘眼底瞬間褪去落寞,驟然亮起喜色,眉眼舒展,她來不及再多停留,隻倉促回望他一眼,語氣溫軟:“我先走了,你切莫再哭了。”
言罷便提著裙襬,步履輕快雀躍,轉身跑了出去。
那時他便已經看出來,她喜歡謝淮。
初見情形仍舊曆曆在目,可如今麵前的女子,清麗婉約,再不是從前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