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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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短短旬月之間,她從秀女一躍登臨妃位,獨享帝心眷顧,禮遇隆重,賞賜無度,是如今後宮最尊貴的女人。
席下眾人目光看似散漫觀瞻,實則心底各有掂量、暗自揣摩。
眾人皆知帝王心性深沉難測、殺伐隨心、涼薄寡情。自登基以來,鐵血清洗、朝堂空寂、忠臣寒骨、舉族流離,無人能在他跟前討得半分情麵,更無人能得他片刻垂憐偏私。
可偏偏這位麗妃,獨得聖寵、破例封位,足見其在帝王心底,必有幾分旁人難及的特殊分量。
縱使她容色也稱不上絕色,可單單“聖上獨寵”四字,便足以讓滿朝文武不敢輕慢。
深宮之中,從無無端的恩寵,更無僥倖的高位。
能在涼薄鐵血的新帝身邊站穩腳跟、獨占恩眷,絕非尋常柔弱閨閣女子那般簡單。
眾人眼底神色各異,有探究、有審慎、有忌憚、有觀望,卻無一人敢露出半分輕視鄙夷,更無一人敢私下交頭議論半句是非。
經連番朝堂血洗,滿朝諸公早已練就一身謹小慎微的通透心性。如今朝局新定、君權獨盛,帝王一念可定人生死、一語可決人家國榮辱,誰也不願、誰也不敢因一時窺探、半句妄言,觸怒龍顏,無端惹來傾覆禍事。
眼前這位麗妃,看似溫婉嬌柔、豔若春花,無害無爭,實則是繫著帝王喜怒的枕邊近人、萬萬是不能招惹的。
枕邊一言,可譽人青雲,亦可毀人深淵。
席間眾人皆是通透之人,心中雪亮,紛紛站起身行禮。
短暫片刻的靜默打量過後,滿座公卿儘數收回隱晦目光,再度恢複先前熱絡模樣。舉杯的舉杯,閒談的閒談,賞舞的賞舞,麵上依舊是一派雍容從容、安然有度,彷彿方纔那場齊齊觀望、暗自掂量的小動作從未有過。
高位之上,謝堇抬眸望向緩步入席的麗妃,素來清冷無波的眼底,難得浮起一絲極淡的暖意。他語聲平和,淡淡開口:“宮中夜宴,無需拘謹,入座觀席即可。”
麗妃屈膝柔柔一禮,聲線溫婉清甜:“臣妾遵陛下旨意。”
宮人即刻引著她落於帝座側旁專屬錦席,位次尊榮,近隨帝側,一目瞭然。
下方長公主靜看這一幕,神色淡靜無瀾,眼底不起半分波瀾。
帝王涼薄半生,忽生恩寵,看似溫柔春色,實則亦是權術製衡、深宮棋路。
隻是不論緣由如何,從今往後,這六宮有主,深宮有寵,朝野又多了一層需謹慎對待的人情局麵。
薑慕輕輕垂眸,斂去眼底細碎觀感,依舊安靜坐於席間。
夜宴笙歌漸歇,繁燈次第半斂,滿苑群臣儘數躬身告退。方纔絲竹沸耳、人聲鼎沸的禦苑,轉瞬被沉沉夜色吞儘浮華,喧囂褪儘,落得一片死寂空曠。
宮娥內侍低眉斂聲,有條不紊撤去席麵膳盞、收整樂舞器物,晚風掠過空落落的紫檀食案,捲走席間殘餘的酒香脂粉,隻餘下滿庭花木靜影、浸著涼意的沉沉夜色。
謝堇屏退所有隨侍,未回正殿,亦未傳召麗妃伴駕。他一身玄色暗龍常服,孤身獨行,踏著月色,去往深宮最荒蕪僻靜的如苑舊殿。
此地是他生母宸妃舊日居所。自當年宸妃死後,這裡便成了深宮無人問津的禁地。庭中古桂枯榮不知多少次,台階上已經佈滿了厚厚的灰塵,如今格外清冷寥落的地方,卻藏著他年少時唯一一點微薄暖意。
內侍早已備好祭拜一應物件,素帛、清酒、素果,案前白燭搖曳,香火細弱綿長,映得空曠殿宇愈發淒清孤寂。
謝堇揮手遣退左右,偌大殿中唯餘他一人。
他親自取火燃香,三炷素香靜靜插入青銅香爐,嫋嫋青煙飄蕩在靈位前,緩緩升騰,消散在寒涼夜風裡。
他麵上始終都一如既往的平靜,如今登臨九五,執掌生殺、俯瞰山河,對他來說也不過如此。
這至尊權柄、萬裡江山,從來填不滿心底半分荒蕪。
步步隱忍籌謀,踏過屍山血海、親手傾覆亂局、肅清朝野,坐上這染了血的皇位,到頭來,竟仍感覺是孤身一人。
祭拜禮畢,他久久佇立靈前,眸色沉沉,一片淵黑無波,將所有翻湧的心緒死死壓在心底。
許久,他才轉身緩步踱至殿外廊下,憑欄靜立。
夜深露重,月色清寒如霜,靜靜潑灑在青磚石階之上。四下萬籟俱寂,隻有晚風穿葉的細碎聲響,襯得這方舊庭愈發孤冷。
便是這靜謐中,白日夜宴中那匆匆一瞥的身影,毫無預兆地闖入思緒。
今夜滿苑繁華,群臣俯首,滿場皆是趨炎附勢的恭謹、畏權懼威的謙卑、權衡利弊的周旋。
唯獨偏席一隅,那抹月白身影,乾淨得格格不入。
他卻連正眼看她一眼都不敢,靠近長公主,反而更加表現出一副不曾注意她的模樣。
她大病初癒的眉眼尚覆著一層淺淡孱弱,褪去了他印象中的稚氣,已確實成為一位窈窕女子了。
這麼多年的戰場沉浮,他早已習慣掩蓋情緒,可今日在位子上掃到她時,依舊會失神。
夜風凜冽,吹動他玄色衣袂,額頭那道久經殺伐的舊疤在冷月微光下若隱若現,襯得冷寂的麵容,覆滿無人窺見的孤涼。
自那日宮宴散去,不過短短兩日光景,公主府中便來了宮中內侍傳旨,要即刻接薑慕入宮。
猝不及防的傳召落下,薑慕心頭驟然一緊,指尖下意識攥緊了衣料,心底不由的冒出一種強烈的不安。她近日閉門不出,又未做什麼,實在想不通謝堇為何會讓人接她進宮?
壓下眼底的不安,她不由的輕聲詢問:“公公,不知陛下此刻傳我入宮,所為何事?可否稍稍明示一二?”
前來傳旨的宮人麵色端肅,眉眼間帶著宮中人獨有的冷漠,垂首躬身,語氣恭謹卻滴水不漏:“薑姑娘恕罪,奴才隻是奉命傳召,不敢揣測聖意,還請姑娘速速隨奴才入宮,莫要延誤時辰。”
看來是什麼也問不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