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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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讓她選,她也會選謝淮做良人,畢竟深宮院落,也不適合薑慕的性子。
長公主心底暗自緩緩落下決斷。
待滿一月為期,若謝堇依舊毫無動靜,便是她料想錯了,到時候她便可以親自做主,為謝淮與薑慕定下婚約。
等他們成婚之後便讓他們離開京城去生活,遠離這個是非之地,即便後麵他轉變心意,也定是難以插手的。
佛前香菸嫋嫋,禪鐘悠悠迴盪。
薑慕祈願已畢,直起身回眸,正對上長公主溫和慈柔的目光,不由淺淺一笑,眉眼澄澈。
謝淮順勢上前,輕聲溫問:“母親,慕兒,你們累不累?簷下風涼,且去偏殿竹下歇歇再走。”
薑慕輕輕搖頭,長公主笑拉著她的手道:“儘早回去吧,慕兒大病初癒,還不宜吹風。”
暮色沉落宮垣,整座禦苑儘被華燈鋪照。
沿苑百丈長廊,赤絹纏裹的描金宮燈次第通明,十步一盞,流光垂落如星河倒懸。
燈下滿園魏紫姚黃開得爛漫,暖金燈影覆落瓣蕊,繁花浸光,層層疊疊漾著華貴雍容的色澤。晚風穿苑,拂動花枝簌簌,攜著淺淡花香與殿中溢位的酒香,漫遍整座宴席。
宮人內監各司其職,步履輕悄無音。十二列紫檀長案整齊排布,案上鎏金食盤、白玉酒盞、琉璃冰碗錯落有致,四時珍饈、禦製細點層層羅列,山珍海味紛呈,香風馥鬱襲人。身著綺羅宮裝的宮娥手捧食盒魚貫往來,添酒佈菜、更迭膳點,舉止規整有度,無半分錯漏聲響。
長公主攜薑慕、謝淮一同入宮赴宴。
長公主身著一襲石青暗織鸞鳥常服,髮髻端莊肅整,不飾繁珠,僅一支赤金點翠簪壓發,她端坐席間,眉目從容,隻眸光望著殿中正在緩緩舞動的樂妓。
薑慕隨侍身側,一身月白軟羅裙,素雅清淨。大病初癒後,眉眼間的孱弱雖未全然褪去,卻多了幾分沉澱安穩的平和。她安靜落座,正垂眸看著案上精緻琳琅的宮廷點心。
謝淮一身月灰錦衫,身姿挺拔溫雅,落座與她們身後。
三人位次靠中,不靠前朝重臣勳貴之列,亦不靠末席閒散編修,是如今落座之人中最特殊的存在。
自新帝登基,幾位王爺幾乎都已偕同家人下了黃泉,隻長公主一人明哲保身,依舊尊貴無雙。
周遭滿朝文武悉數在列,三公九卿、各部主官、宗室、翰林文臣分班落座。席間起初尚有細碎低語、往來寒暄,百官彼此揖禮閒談,氣氛鬆弛。
直至戌時過半,三聲靜鞭破空而起,絲竹雅樂驟然轉律,全場喧嘩頃刻落儘,禦苑之內寂然無響。
執戟禁衛分列兩廊,斧鉞森寒,儀仗肅整。黃羅傘扇緩緩移來,龍旗臨風微動,九五法駕穩步臨苑。
總管太監高聲唱喏:“皇上駕到——”
滿場文武齊齊起身,垂首躬身,依禮伏跪迎駕。
謝堇一身玄色織金暗龍常服,衣紋隨步履微動,暗龍浮沉欲出。
他並未急著入座,目光淡淡掃過滿場跪拜群臣,語聲清緩:“今夜君臣同宴,普天同慶,諸卿儘可釋懷暢敘,不必固守繁禮,儘數起身落座吧。”
一聲令下,百官齊聲道謝,方纔次第起身歸位,卻依舊人人屏息斂氣,不敢肆意言談。經此前連番肅清、忠臣夕葬、朝野噤聲,滿朝諸公心底早已刻下深重敬畏,不敢在帝王麵前有半分逾矩放肆。
絲竹樂聲再度輕揚,宴席重歸活絡,敬酒稱頌、閒談敘舊之聲此起彼伏,唯獨靠近主座的一圈區域,始終清冷肅靜。
謝堇落座主位,垂眸聽著身側近臣稟報,目光漫不經心掠過席間,轉瞬便落至中位次席那三道身影之上。
長公主恰好抬眸,不偏不倚,與他視線輕輕相撞,隻微微頷首。
片刻,謝堇抬手示意近臣退下,親自執起案上玉壺,斟了一杯清酒,從龍椅上走了下來。
來到長公主麵前,他語調平淡從容,滿麵帶笑:“姑母近來身子可還康健?”
看似隻是尋常寒暄問候。
長公主站起身來,身姿端雅,麵上無半分異色,從容頷首:“托陛下洪福,本宮身子無礙。”
謝堇眸色淺淺,聞言微微頷首,再無多言,徐徐收回目光,重落於滿席群臣之上,神色複歸帝王該有的淡漠神情。
長公主垂眸落視案前,指尖輕輕撫過微涼的白玉杯沿,心底一片澄明。
果然如此。
他如今身居九五,江山在手,權掌萬機,早已將前塵年少、兒女情長儘數拋卻。
對她尚且隻剩客套寒暄,對薑慕,便是連一眼都冇有掃過。
心底最後一絲微渺的遲疑與期盼,徹底煙消雲散。
長公主身側,薑慕自那人走下來身子便一直緊繃著,眼睛一直看著麵前的杯盞不敢抬頭,直到那龍袍逐漸遠去,纔不由鬆緩了緊繃著的思緒。
夜宴笙歌沸徹禦苑,晚風載著嫋嫋曲聲漫遍席麵。
酒過數巡,佳肴更迭不休,絲竹婉轉,舞袖翩躚。先前滿朝文武心底緊繃的拘謹肅斂,早已被酒香樂聲緩緩沖淡。席間敬酒往來、笑語寒暄不絕,公卿勳貴輪番敘話,殿內暖意融融,一派君臣同樂、盛世熙和的熱鬨光景。
長公主神色恬淡,偶爾垂眸淺啜溫酒,並冇有與人寒暄之意,薑慕亦是斂眸靜坐,靜靜的等著這場宮宴結束。
正當席上氣氛最是熱絡酣暢之際,苑外忽傳一陣輕柔環佩叮噹之聲,細碎清響穿透喧鬨人聲與婉轉樂聲,清泠入耳。
隨之而來,是內侍整齊的唱喏:“麗妃娘娘至——”
一聲傳報,不高不厲,卻似一縷輕霜落進沸暖宴席,瞬間讓周遭嘈雜人聲悄然淡去大半。
滿座公卿動作微頓,或執杯的手悄然一停,或俯首的目光下意識抬起,一眾視線,隱晦錯落,齊齊朝著苑門方向探去。
隻見繁花燈影深處,緩步走出一位宮裝麗人。
她一身海棠紅織金軟羅宮衫,裙襬繡滿纏枝瑞蓮紋樣,步搖輕垂,珠翠瑩潤,行走之間身姿嫋嫋,體態溫婉柔雅。麵施薄粉,眉目嬌妍清麗,眉眼間帶著初承恩眷的柔媚嬌羞,一舉一動皆是深宮教養的端莊韻致。
無人不知,這位便是新朝登基以來,如今最得陛下恩寵的麗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