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015】
------------------------------------------
“回陛下,半月之間,詔獄連開,累計查抄舊黨、附王、私通藩府官員一百一十三人,三品以上大員七人,六部主事、九卿屬官落馬無數,各衙署空缺至今未補,朝堂近乎半空。”
“京中世家如今聞張大人之事儘皆震怖,連日閉門謝客,不敢交際。”
“宮中選秀詔令已正式謄黃頒行天下,各州府正陸續造冊上報待選秀女名冊。民間頗有微詞,皆言先帝陵土未乾,國哀未除,新朝不急安社稷、撫瘡痍,反倒先充盈後宮,不合孝道、不恤人心。然百官懾於威勢,無一人敢上疏諫阻。”
“翰林院近來晝夜不休,趕製登基典冊、嗣統寶訓、太廟謁祖文書,全員連軸當差,人人疲敝。”
……
如今人人皆懼他謝堇,懼他翻手為雲覆手為雨,懼他一念生殺、寸草不留,懼他深宮蟄伏數載、一朝登頂便血染皇都、肅清朝野,是比八王之亂更可怖的亂世煞神。
朝野上下私下皆傳他涼薄嗜血、心性陰詭,麵目凜冽、鋒芒畢露、眉眼帶煞。
可此刻靜靜獨坐禦書房的人,偏偏與世人臆想中的凶煞模樣截然相悖。
他身量頎長挺拔,骨相清雋遒美,眉目如天工雕琢、鑲金蘊玉,眉眼輪廓深邃利落,鼻梁高挺規整,薄唇線條乾淨冷斂,五官無一不精、無一不美,渾然天成一派天家龍章鳳姿。
尋常帝王貴氣在外,威儀外露,而謝堇的風華氣度,皆藏於骨血深處。
明明周身無半分怒色,無半分厲態,神色溫雅沉靜,眸色清淡平和,聽著暗衛的稟報,眼底並無半分波瀾起伏,好似壓根不在意外麵是怎麼罵他的。
隻不過極致的平靜之下,偏偏裹挾著令人窒息的淵深壓迫。
尤為顯眼的是他眉毛處有一道淡淡的疤痕,把眉毛截斷開來,線條極細,卻剛好中和了他麵容的精細感,多了分粗獷。
淺淺一道疤痕,嵌在如玉肌理之上,溫潤貴氣與陰詭狠戾極致相融,矛盾又懾人,風華凜冽,舉世無雙。
這般天容玉色、恢弘氣度,任誰也難以將他與那個屠戮朝臣、肅清異己、冷酷絕情的掌權帝王聯絡分毫。
可唯有近身侍奉、日日隨侍左右的近衛知曉——
殿下溫和是表,冷血是骨;從容是皮,殺伐是魂。
待屬下將近日朝野所有風波、人心浮動、官場百態儘數稟報完畢,殿中瞬時重歸死寂。
他垂首屏息,不敢抬眸,趁著這短暫沉寂,藉著殿前餘光,極其謹慎、隱晦地悄然打量上座之人的神色狀態。
禦案燭火搖曳,暖光落滿他清絕眉眼,沖淡了幾分天生冷骨,襯得他麵色溫潤白皙,氣色安穩平和。
連日朝堂動盪、忠臣死諫、朝野非議、血腥清算樁樁疊起,換作尋常君主,早已心緒煩躁、寢食難安、神色疲戾。
可眼前之人,身居九重、俯瞰亂局,任憑底下血流成河、人心崩寒、朝堂死寂,依舊端坐如山,眉目從容,不見半分躁鬱,不見半分惻隱,身色安泰如常,絲毫不受外界風波驚擾。
龍心深沉,淵不可測,無人能窺其喜怒,無人能辨其所思。
良久靜默後,謝堇方纔緩緩抬眸。
清淡目光落於階下,聲線低沉溫潤,無半分起伏,卻自帶一言定生死、一語定朝局的無上威壓。
“孤知曉了。”
短短四字,輕緩落音。
輕飄飄一句,便將近日滿朝風雨、朝野震盪、忠骨喋血、萬民惶然的所有風波,儘數輕描淡寫,歸於沉寂。
五日休沐如期而至,連日緊繃的朝野諸事暫且歇停,京中繁冗喧囂稍退,難得落得半日清閒。
公主府車馬早早備妥,長公主一身素色雅緻褙子,素雅端莊,不見半分朝堂周旋的淩厲,隻剩溫婉平和。薑慕換了一身淺青羅裙,鬢邊僅簪一枝素玉簪,乾淨素淨,溫潤恬淡。謝淮亦是常服素衫,身姿挺拔溫雅,眉目清朗無鬱。
三人趁著初夏晴好天光,一併往香火最盛的感業寺上香祈福。
一路車行安穩,街衢煙火平和,往來行人步履從容,再無早前動亂惶然之態。新朝建製、大局落定,市井之間已然漸漸褪去亂世倉皇,重歸尋常安穩氣象。
不多時車馬抵至寺門外。
感業寺依山而建,古柏蒼虯,飛簷翹角隱在層層綠意之間,晨鐘餘韻悠長,香火嫋嫋縈空。寺內檀香菸靄浮沉,清寧禪意撲麵而來,隔絕了宮外紅塵紛擾、朝堂機詭。往來香客絡繹不絕,或是求功名順遂,或是求歲歲安康,或是求姻緣圓滿,人人眼底皆揣幾分虔誠期許。
三人入寺,循著青石古階緩步而上。
薑慕素來心懷敬畏,入殿之後便恭謹立在蒲團之前,親手燃了三炷清香,指尖攏住搖曳明火,待香火穩燃,方纔鄭重俯身插入青銅香爐。
她不信萬般皆命,卻敬天地慈悲。經此一病、曆經風波浮沉,她所求早已不多,不求榮華顯貴、不求前路坦途,隻求身邊人歲歲平安,無災無難。
謝淮立在身側半步之遙,靜靜陪著她焚香祈願,目光溫沉落在她清淺側影之上,眼底藏著無人察覺的溫柔繾綣。
長公主立於後方,並未急著上前祈福,隻靜靜立在廊下,望著佛殿前兩兩相伴的二人,眼底神色沉沉淺淺,心緒百轉千回。
她旁觀已久。
自深宮那場驚魂變故過後,謝堇登臨帝位、執掌萬機,手握生殺大權。如今再無半分音訊遞來公主府,亦再無半分牽連流露。
往日年少之事,或許自他登基掌權之後,便要儘數斷絕了,隻不過能斷的乾淨麼?
長公主身居局外,看得最是通透。
謝堇如今登臨九五、坐擁天下,早已是冇有什麼得不到的了。
這些日子,薑慕大病纏綿,他也從未讓人從宮裡過來探望過,難道他是真的放下了。
若他願意斬斷前塵過往自是更好,也算是成全了他們這一對有情人。
長公主靜靜看著佛前虔誠祈福、眉眼恬淡安然的薑慕,心底又是疼惜,又是釋然。
這孩子,自幼時便痛失雙親,在她膝下長大也是十分懂事,所幸,以後身邊有謝淮貼身照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