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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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朝之上,殿內氣氛沉凝如鐵,丹陛之下鴉雀無聲,唯有禮樂餘音淡淡消散,百官垂首屏息,無一人敢出列諫言。
便是這般人人緘默、滿堂寒蟬之際,一道蒼老沉穩的聲音驟然衝破死寂,迴盪在巍峨金殿之中。
出列的是三朝老臣、曆任兩部尚書的張大人。
他年近七旬,鬚髮皆白,半生鞠躬儘瘁、守禮持正,曆經三朝風雨,見慣朝堂起落,素來剛正不阿、直言敢諫。先前數度風波,他皆隱忍周旋、保全自身,隻為守得國朝正統、待得山河安穩。
可今日新君屠戮不止、酷法濫刑,哀期未竟便急選秀女,全然不顧禮製綱常、民心哀慼、朝野瘡痍,樁樁件件,早已觸破忠臣底線。
張大人雙手捧笏,脊背挺直,滿目沉痛凜然,字字鏗鏘震徹大殿:
“新朝肇始,當恤民苦、肅朝綱、安社稷,而非嗜殺立威、耽慕內寵!先帝、陵土未乾,舉國素服未除,陛下屢興殺戮、驟開選秀,於禮不合、於孝有虧、於天下人心不安!老臣不敢徇私避禍,願以殘朽之軀,諫陛下迷途知返!”
一番忠言直諫,字字泣血。
殿內百官渾身一僵,屏息垂頭,無人敢抬眼相視。眾人皆知,這位老大人,今日是瘋了,敢在陛下的麵前說這些話,項上人頭還能保得住麼?
禦座之側,謝堇神色未動,眼底微涼,無半分波瀾。
張大人環視滿堂緘口避禍、麻木自保的同僚,看著龍座之上冷漠漠然的新皇,心底最後一絲期許徹底碎裂。
半生忠君報國、守禮持正,到頭來,竟是江山易主、綱常儘廢、忠言無用、社稷堪憂。
他緩緩閉上雙眼,滿目蒼涼決絕。
“國無正綱,君無正道,老臣愧對立朝先帝,愧對百年國祚!”
話音落定,不待任何人反應,不待殿中侍衛阻攔,張大人猛地棄笏轉身,身軀疾衝而出!
“咚——!!”
一聲沉悶厚重的巨響轟然炸響在金鑾大殿!
白髮老臣一頭狠狠撞在殿中盤龍鎏金巨柱之上!
血色瞬間飛濺斑駁柱麵,花白鬚發浸染赤紅,溫熱血水順著龍柱紋路蜿蜒流淌,觸目驚心。
滿堂文武瞬時麵如死灰,不少人腿腳一軟,險些癱倒在地。方纔錚錚諫言尚在耳畔迴響,轉瞬便是忠臣喋血、金殿殞命!
張大人身軀重重砸落地麵,雙目圓睜,死不瞑目,滿目皆是未儘的忠憤與悲涼。
大殿死寂,落針可聞。
片刻之後,謝堇才緩緩抬眸,語聲淡漠冷硬,無半分惋惜惻隱:“朝堂禁地,肆意失態,罪無可赦。”
一語定罪,再無轉圜。
昔日但凡忠臣死諫,朝廷縱然不納,亦會憐其忠烈、厚葬撫卹、廕庇後人,以慰臣心、以勵世臣。
可今日,全然不同。
新帝下令,冷酷決絕、不留半分情麵:張大人私諫亂政、死犯天顏、驚擾朝堂,罪及宗族。削其生前所有誥銜、罷一切卹典,全家株連,流放三千裡苦寒荒疆,永世不得歸京。
不止子嗣族人連帶獲罪,連其府中依附親朋、僚屬門生,儘數牽連貶黜、流放遠地。
更令人齒寒心悸的是,陛下下令無需守靈,當夜落棺、即刻出殯。
堂堂三朝忠臣、兩部尚書,一世清名、半生磊落,死後無哀榮、無祭禮、無弔唁,連半分體麵都未曾落下。
白日金殿撞柱,血色未乾。
當日暮色沉沉、殘陽泣血之際,一口薄木素棺悄然自張府抬出,無儀仗、無輓聯、無百官相送、無哀樂送行。
冷清寂寥的棺木穿行空曠長街,昔日車馬盈門、賓客不絕的尚書府邸,一夜之間門庭寥落、滿門待罪。
沿街百姓遠遠跪伏避讓,無人敢哭、無人敢歎、無人敢妄議半句,隻剩滿街沉寂、滿城寒涼。
暮色終儘,夜色沉沉,棺木連夜出城,草草葬於京外荒郊野嶺,無碑無塚、無名無跡。
一日之內,忠臣死、清名毀、家族破、門庭傾。
一夜之間,曾經朝野稱頌的忠良世家,徹底煙消雲散、覆滅無存。
第二日早朝,殿內依舊莊嚴肅穆,彷彿昨日金殿喋血、忠臣殉國、舉族流放的慘烈鬨劇從未發生過半分。
百官依舊垂首立班、靜默侍立,隻是人人眼底深處,皆覆上一層化不開的寒涼與驚懼。
人人心知肚明。
自今日起,朝堂再無直言敢諫之臣。
鐵血新朝,殺戮無休、禮製崩壞、忠良寒心、萬馬齊喑。
往後世人為官,隻求保身,不求報國;隻求緘口,不求直言。
薑慕靜立公主府窗下,聽聞昨日朝堂始末、忠臣夕葬、舉族流放的慘事,心底陣陣發冷,久久無言。
自她深宮親曆那場絕情殺戮之後,她便深知,如今的新君早已無半分溫情道義、半分綱常悲憫。昔日的那些忠臣,在絕對的權柄殺伐麵前,終究脆弱得不堪一擊。
張老大人以殘軀死諫,求的是國朝正道、天下公理,換來的卻是身死名裂、闔家流離。
她靜靜望著窗外初盛的夏景,庭樹繁茂、暖風和煦,眼底卻無半分暖意,隻剩沉沉寒涼。
她終於徹底看清。
這新朝的安穩,從來不是盛世清平、君臣共治。
是殺出來的安穩,是懼出來的順從,是用忠臣熱血、世家骨血,層層堆砌出來的死寂太平。
滿朝緘默,萬世寒聲。
禦書房深寂沉沉,滿室沉檀龍涎香氤氳流轉,縷縷煙氣纏梁繞柱,壓得整座殿宇靜謐無波,連窗外穿庭而過的晚風,都似被這九重帝闕的森嚴硬生生阻住,不敢妄入。
案前明黃織錦鋪展,金玉鎮尺壓著疊摞如山的密摺奏本,硃筆靜擱筆山,硯池墨光凝潤,一派規整肅穆的帝王規製。
謝堇端坐禦案之後,身姿端挺如鬆,一身玄色暗織流雲龍紋常服,無繁複金章堆砌,僅衣間暗線隨殿中光影流轉,隱現浮沉龍形。
他垂眸靜聽下方稟報,指尖閒散輕叩紫檀案沿,節奏緩而有序,不疾不徐。
階下跪伏的黑衣近衛脊背繃得筆直,頭顱死死低垂,聲線沉肅穩厚,不敢有半分含糊,細細稟著近日朝野百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