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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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如今已然懂得了皇權的碾壓與可怖,人的命運從來不是自己能夠掌握的,與其困在過往悔恨裡自我折磨,不如惜取眼前安穩。
不多時,謝淮自外間走入庭院,他一身素色長衫,步履輕緩,眉目清朗。往日壓在眉宇間的沉鬱肅色儘數褪去,隻剩溫潤平和。
他目光先落向薑慕,細細打量她氣色,確認她容光舒展、神色安穩,方纔溫聲開口:“今日風日和煦,身子若是利落,午後便陪你在院中走走,多曬些日光,殘餘虛氣方能散得乾淨。”
“好。”薑慕輕輕應下,眼底漾開淺淡笑意。
看著他溫柔沉靜的眉眼,她心底微暖。這一月,他從冇有開口問她在宮中看見了什麼,隻一直陪著她,照顧著她,如同少年時一樣溫和。
三人圍坐石桌旁,簷下暖風習習,茶香嫋嫋縈繞。
長公主漫然開口,語聲清淡從容:“這幾日京中已是全然變了模樣,街市重開,行人如常,衙門各司理事,再無早前風聲鶴唳的緊張模樣。”
謝淮微微頷首,輕聲附和:“新君已然順利繼位,朝綱重整,禮製歸位,先前動盪紛亂的朝局,算是徹底落定了。”
薑慕靜靜聽著,心底餘憂徹底散儘,輕聲道:“動盪數月,人心惶惶,如今塵埃落定,於朝臣、於百姓,都是最好的結果。”
她暗自思忖,從前皇城日日腥風暗湧、夜夜殺伐不休,彷彿亂世永無儘頭。如今風波驟然落定,山河重整秩序,方纔知曉,讓百姓安居樂業纔是最重要的。
“可不是這個理。”長公主淺啜一口清茶,眸色安然,“先前那段時日,夜夜不得安寢,日日懸心吊膽,生怕風波再起、禍事臨門。如今總算了結,咱們府也能踏踏實實過幾日安穩日子了。”
如今大局既定,朝野秩序井然,想必新帝登基之事應當就此了結了。
京中街巷早已恢複往日煙火,攤販沿街叫賣,車馬往來從容,百姓行路坦然,再無早前閉戶避禍、人人自危的惶恐姿態。曾經浸染血色的皇城,終被初夏暖陽徹底撫平瘡痍,重歸盛世規整。
府中日子,更是靜謐安然、日日舒心。
午後日光正好,落英紛飛。
薑慕隨謝淮緩步穿行庭院小徑,腳下綠草如茵,鼻尖儘是花木清香。
“我前幾日還憂心,怕你大病初癒,心底陰霾難散,久久走不出來。”謝淮緩步而行,語聲溫柔低沉,“如今瞧你日漸開朗,夜裡也能安穩入眠,我便徹底放心了。”
薑慕垂眸輕笑著移步,心底輕輕一歎。
那一幕會是她心中永遠的陰影,宮門,她這一生,都不再想踏足了。
她輕聲道:“那些嚇人的畫麵,原是日日纏在心頭,夜夜入夢。可時間長了,便也會慢慢淡去,淮哥哥,你說人也是這樣麼?日子久了,就變了?”
從前她總覺得淮哥哥於仕途太過於不上心,可如今方纔明白,亂世之中,能獨善其身纔是最好,若是淮哥哥也會因為身份變化而變成謝堇那般的人,那最好他們就待在公主府一輩子。
“慕兒,我不會變,我永遠都是你的淮哥哥。”
謝淮側目看她,見她眉眼舒展、心性平和,心底溫柔更甚,輕聲歎道:“往後有我在,有母親在,冇有人能傷你分毫。”
聽著此話,薑慕不由的對他一笑。
廊下的長公主聽著二人閒話,唇角也是含笑,靜靜望著庭中相依的兩人,眼底滿是欣慰。
傍晚時分,侍女端來點心、沏好的茶,三人依舊靜坐庭中閒話。
“日後若是在府中待的悶了,也可出去走一走。”長公主看著他們,緩緩開口,“除了京城的鋪子,南邊的鋪子也需人打理,以後淮兒你可帶慕兒南下去看看。”
薑慕捧著溫熱茶盞,暖意從掌心漫至心底,知曉這是長公主在撮合他們,一時不由紅了臉。
謝淮坐在身側,目光溫柔落於她眉眼,緊握住她的手,輕聲附和道:“好。”
新君登基之後,朝野並未如期迎來百官期盼的休養生息、安穩平和,反倒掀起新一輪更為酷烈的朝堂清洗。
較之先前八王之亂的亂世殺伐,此番新朝清算更顯陰詭凜冽、毫無章法。先前依附諸王、暗通舊黨、私遞書函、言語曖昧的朝臣,無論官職高低、資曆深淺,但凡沾過半點邊,儘數被羅列罪狀、緝拿下獄。
一時間詔獄大開,囚車絡繹不絕穿行於皇都長街,日日有官員被摘印奪職、夜夜有府邸被抄查封禁。往日朝堂尚存的幾分情麵餘地、派係周旋,在新君鐵腕之下蕩然無存。
謝堇執掌大權,沈懷之總領朝局刑獄,辦案不問親疏、不論輕重,但凡沾上“異心”二字,便是從重論處、絕不姑息。短短半月之間,京中落馬官員逾百,朝堂為之一空,六部九寺半數空缺,處處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文武群臣方纔從數月動亂裡勉強喘回一口氣,轉瞬又墜入風聲鶴唳、朝不保夕的絕境。人人躬身緘口、步步謹慎,不敢妄議朝局、不敢私論君上,唯恐一語不慎,便落得身敗名裂、家破人亡的下場。
鐵血肅殺尚未散儘,宮中一道新詔驟然傳出,再度震動滿朝文武——
新朝初立,禮製當興,後宮空懸,宜選秀女,充盈六宮,以延國祚。
距先帝倉促入陵不過旬月,新君剛登基,皇都血腥未涼、朝局未定、冤魂未安,朝堂尚在清算餘孽、百廢待興之際,宮中竟急不可耐重啟選秀。
詔令一出,朝野嘩然。
於理,新君初承大統,當先修法度、安民心、整吏治、撫瘡痍,而非急於充盈後宮、耽於美色享樂。於情,先帝大喪剛過,國哀未徹,舉國尚在素服守製之時,驟然大開選秀,於孝道不合、於禮製有虧、於民心不慰。
滿朝文武心底憤懣鬱結,卻懾於近期鐵血清算的威勢,大多敢怒而不敢言。經連番屠戮,朝中骨鯁忠臣早已折損大半,餘下之人多是謹小慎微、求全自保,無人敢觸這逆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