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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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晚皆是謝淮守在床前。
雨夜深沉,窗外暴雨滂沱不休,風聲蕭蕭穿廊而過,屋內燭火輕輕搖曳,光影斑駁落在他沉靜溫鬱的眉眼上。
他一遍又一遍替她擦拭滾燙額角,替她掖好被角,指尖輕觸她滾燙肌膚,眼底是化不開的疼惜。
他不知她究竟看見了什麼,為何會一夜之間驚悸成疾。
夜半時分,薑慕夢魘驚醒,身子驟然一顫,睫毛劇烈顫抖,眼底未睜,淚水先落,細碎壓抑的嗚咽堵在喉間,無聲無息。
謝淮輕聲安撫著,緊緊握住了她放在錦被之外的手。
自深宮那場冷雨驚魂歸來,薑慕便一病不起,纏綿榻上,足足有月餘。
初時是高熱不退、昏沉囈語,後續熱勢漸退,卻落下綿延不儘的虛症,日日懨懨無力、氣短神疲。湯藥一碗碗不間斷灌入腹內,苦意浸透五臟六腑,身子卻始終懨懨沉沉,不見半分清朗起色。
整座暖閣臥房,月餘以來終日縈繞著散不儘的苦澀藥氣,壓過了窗庭春色,鎖死了一室陰寂。
最是磨人的,是夜夜如期而至的夢魘,讓薑慕甚至恐懼入睡。
起初夢裡是荒蕪偏宮,仍是安平姐姐白綾殞命、無聲倒地的慘烈模樣。可時日越久,心底恐懼越積越深,夢境便漸漸扭曲惡化,生出可怖的幻境。
每至夜深人靜,燭火昏搖,她一閉眼,便瞬間墜入無邊地獄。
朦朧雨霧裡,一身玄色龍袍的謝堇默然立在雨幕深處,麵容模糊不清,唯獨一雙眸子寒冽如冰,不帶半分年少溫情,正冷冷的望著她。
她僵在原地,動彈不得,心口惶然欲裂。
下一瞬,對方驟然逼近。
一隻骨節分明、微涼刺骨的大手,毫無預兆、狠狠掐住了她的脖頸。
力道猝然收緊,冇有絲毫留情。
窒息的劇痛瞬間席捲全身!
堅硬的指腹深陷皮肉,扼得她喉間骨節生疼,呼吸驟然斷絕,胸腔劇烈發脹,五臟六腑都像是被生生擠碎。她發不出半點聲音,呼不出氣,吸不進風,喉嚨被死死鎖死,舌根發麻,滿眼發黑。
雨風獵獵作響,灌滿口鼻,冷得她四肢僵硬。
她清清楚楚看到他眼中的血絲和猙獰的麵目,不,這不是她的堇哥哥!
窒息的瀕死恐懼層層裹覆而來,比親眼目睹慘死更教人絕望。
她拚命掙紮,指尖胡亂抓撓,卻碰不到半分實物,四肢綿軟無力,隻能任由那道冰冷力道越收越緊,把她生生掐死。
朦朧瀕死之間,她甚至看見,他冰冷眼底無半分波瀾,反而還大笑起來。
“呃——!!”
猛地一聲細碎壓抑的氣音,薑慕驟然從噩夢中睜眼。
她整個人狠狠一顫,身軀劇烈痙攣,大口呼吸著。
滿頭青絲儘數被冷汗浸透,濕漉漉黏滿脖頸麵額,細密的冷汗順著下頜線不斷滾落,裡層寢衣貼在皮肉之上,冰黏刺骨。
大口大口的急促喘息破碎不堪,胸腔劇烈起伏,心口狂跳不止,震得她耳膜嗡嗡作響。
脖頸間依舊殘留著清晰至極的禁錮痛感,皮肉彷彿仍被那隻冰冷大手死死扼住,窒息的餘韻久久不散,喉嚨乾澀發緊,發不出完整聲調,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細微的顫栗與刺痛。
方纔夢裡瀕死的絕望,簡直太過於真實了。
明明是一場虛夢,卻好似真的在鬼門關走了一遭。
她僵坐榻上,渾身控製不住的發抖,肩背簌簌戰栗,指尖冰涼僵硬,死死攥緊身下錦被,指節泛白凹陷,將錦緞攥出深深褶皺。
眼底蓄滿了驚魂未定的水汽,卻不敢落淚,隻感覺一塊石頭沉沉壓在心口。
窗外夜色深沉,萬籟俱寂,屋內燭火搖曳,映得她麵色慘白如紙,毫無血色。
這整整一個月,她夜夜被噩夢驚醒。
白日裡,長公主日日過來,親自守在榻前照料。
謝淮更是寸步不離的守著她。
如今高居九重的帝王,於她而言,已經有些成為心魔了。
纏綿整月的沉屙,終是隨著初夏暖風緩緩散儘。
薑慕的身子一日好過一日,起初尚是起身乏力、走動氣虛,需得日日靜養調息、按時服藥溫補,後來漸漸能獨自移步庭院、臨風曬陽,眉眼間長久籠罩的青白虛色緩緩褪去,慢慢養回了往日溫潤清亮的氣色。
最教人寬慰的是,夜夜糾纏不休的夢魘,終於日漸稀疏、慢慢消弭。
起初入睡仍會淺淺驚悸,偶爾夜半翻身,喉間還會殘留一瞬窒息的鈍澀餘感,恍惚間似還能看見深宮冷雨、破敗殿宇與那道刺眼猙獰的勒痕。可隨著時日推移,心底層層堆疊的驚懼寒涼,被日複一日的安穩暖意細細熨帖、緩緩消失無蹤。
她心底清楚,不是那場慘烈的往事憑空消散,而是她終於從極致的恐懼與愧疚裡慢慢走了出來。
從前每一次閉眼,都是安平姐姐慘死的模樣,壓得她喘不過氣。那些死死纏附神魂的陰森幻境,也再無往日刺骨絕望、鎖喉瀕死的極致恐慌。她終於能沉安穩眠,睡到天亮。
這日晨起天光極好,暖日融融灑滿庭院,微風拂過花木,落英簌簌。
薑慕披衣走出臥房,久未踏足庭院,乍見滿庭繁盛綠意,眉眼微鬆,心底一片安然。
經曆整月昏沉病榻,再看這鮮活明媚的人間煙火,隻覺格外珍貴。原來安穩曬太陽、吹暖風、聽人聲閒話,已是最幸福之事。
廊下石桌旁,長公主正憑欄閒坐,手中執一卷閒書,手邊溫著一壺清茶,一派悠然閒適。
見她緩步走來,長公主抬眸,眼底漾開溫和笑意,輕輕擱下書卷:“今日氣色倒是真的徹底緩過來了,瞧著總算有幾分鮮活樣子。”
薑慕走上前扯唇一笑,眉眼溫順:“多虧姑姑與淮哥哥照料,已經無礙了。”
“這場病拖了整月,險些將人熬得脫了形。”長公主伸手,輕柔撫了撫她鬢邊碎髮,語氣滿是疼惜,“往後可萬萬不許再這般逞強,身子是根本,半點熬不得。”
薑慕輕輕點頭:“阿慕謹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