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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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平眼神瞬間斂去所有溫和,眼底隻剩鐵血漠然,微側頭,對著殿內極輕地抬了抬下巴。
無聲令下。
殿內最後一點餘溫,徹底覆滅。
白綾勒緊骨肉的悶響,轉瞬被呼嘯風雨徹底掩蓋,寂滅無痕。
不過短短數息。
風雨依舊肆虐,宮院依舊淒冷,彷彿方纔一條鮮活人命的凋零,於這皇城而言,輕如塵埃,不值一提。
待一切落定,修平神色複原,再度溫和開口:“姑娘,雨勢稍緩,可出宮了。”
薑慕聞聲抬眸,下意識掙脫開遮擋的身形,想要最後回望一眼殿窗,想再看一眼。
可就是這不經意的一眼。
隔著錯落冰冷的廊柱、漫天呼嘯的冷雨、沉沉晦暗的天幕,她清清楚楚、完完全全地看見了。
那扇破敗殿窗之內,方纔還含淚叮囑她逃生、溫柔握她手掌的人,此刻軟軟癱倒在冰冷積水地麵之上。
素白衣衫被風雨吹得淩亂鋪落,浸滿冷水,脖頸間一道深紫猙獰的勒痕刺眼驚心,橫亙雪白皮肉,觸目可怖。
雙目圓睜,眸中淚痕未乾,殘留著未散的驚懼與不甘,卻徹底黯淡空洞,再無半點生息。
一瞬之間。
天崩地裂。
狂風捲著冷雨狠狠撲打在她麵上,刺骨冰寒,灌滿口鼻,幾乎令她窒息。
薑慕渾身猛地一僵,雙腳如同驟然釘死在積水冰冷地麵,渾身血液瞬息凝固,四肢百骸儘數被徹骨寒意貫穿,冷得她發顫、冷得她窒息、冷得她連呼吸都驟然停滯。
不過須臾之間,安平姐姐便被活活勒斃在這冰冷殿中。
若是不曾看見,她尚可自欺欺人,尚可懷揣一絲虛妄念想,尚可騙自己或許尚有轉機。
可如今……再也冇有轉機了……
那猙獰勒痕、與安平姐姐睜著的眼直直的落入她眼中,狠狠砸在她眼底,砸進她五臟六腑,讓她一時腹中翻湧,竟弓身吐了起來。
一個對他毫無威脅的女子,就非得死嗎?薑慕不明白,她僵立風雨之中,眼前陣陣發黑,喉間再次湧上腥甜。
“你為什麼要殺她,為什麼?”她緊緊攥住修平的袖子質問。
從今往後,世間再無安樂姐姐了。
“薑姑娘,屬下也是領命行事,你今日見或不見她,她都是要死的,聖命難違。”
修平看著她驟然慘白如紙、搖搖欲墜的身形,沉默垂首,不敢與之對視。
他知。
這一刻。
薑姑娘肯定恨死陛下了,隻不過聖上的話就是金口玉言,不能朝令夕改,他不能放她去求情。
漫天冷雨終日不歇,皇城風雨淒迷,洗儘宮闕繁華,隻剩滿目寒涼肅殺。
薑慕自深宮歸來時,整個人已然失了魂魄。
方纔殿中那一幕,白綾纏頸、故人慘死、雨下僵臥的屍首,如同烙印一般死死刻在她心底,揮之不去。縱使走出了那座荒蕪冷殿,走出了深宮高牆,那股透骨陰寒依舊纏附著四肢百骸,絲絲縷縷鑽進骨血裡,冷得她渾身發顫,連牙關都控製不住輕輕打顫。
一路歸府,雨絲撲麵,旁人看來隻是尋常晚春雨寒,唯有她知曉,她的安平姐姐已慘死,徹底葬在了那片深宮之中。
一路踉蹌失神,腳步虛浮綿軟,她不知是如何穿過層層宮道、如何走出宮門、如何乘著馬車回到公主府。
入府之時天色徹底沉黑,漫天風雨壓得整座府邸寂靜無聲,簷外雨勢滂沱,敲得瓦當脆響,聲聲如泣,襯得屋內愈發冷清。
薑慕甫一踏入暖廳,周身緊繃的神經驟然崩斷。
連日懸心焦灼、今日深宮驚魂、親眼目睹慘死絕境、被人刻意遮掩欺瞞、眼睜睜看著故人斃命於轉瞬之間,層層驚懼、悲慟、寒涼、絕望堆疊一處,瞬間壓垮了她本就緊繃至極的心神。
眼前驟然一黑,天旋地轉襲來,渾身力氣瞬間抽空,她身子一軟,直直朝前虛晃半步,險些當場栽倒在地。
值守侍女驚呼上前攙扶,才勉強將她扶住。
薑慕麵色慘白如紙,唇色全無,眼底一片死寂空洞,往日清亮溫潤的眸光徹底蒙了一層灰敗,整個人氣息虛浮孱弱,連站立都難以支撐。
謝淮一直在府中靜待她歸來,心中始終懸著一塊大石,坐立難安。聽見前廳動靜,他即刻快步趕來,一眼看見她失魂落魄、搖搖欲墜的模樣,心頭驟然一緊。
“阿慕!”
他大步上前,伸手穩穩扶住她虛軟的身子,指尖觸及她肩背的一瞬,隻覺一片冰涼刺骨。她渾身衣衫被途中風雨浸染,冷得近乎冰硬,整個人冷得像一塊失了溫度的寒玉。
謝淮心頭大震,滿目焦灼:“怎麼冷成這樣?你入宮究竟發生了何事?”
薑慕靠在他臂彎之間,耳畔是隆隆雨聲,鼻尖是微涼夜風,腦海裡卻一遍遍重播方纔殿中慘死的畫麵,喉間發緊發堵,滿心悲慟驚懼翻湧,偏偏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想說安平姐姐無辜慘死,想說堇哥哥變了……
可話到唇邊,隻剩一片乾澀發僵,萬般淒苦驚懼堵在胸口,吐不出半個字。
她隻是輕輕搖頭,眸光空洞失神,連抬眼看他的力氣都冇有。
見她這般模樣,謝淮心知定然是在宮中受到了極大驚嚇。她素來溫順沉穩,極少有這般失魂落魄的模樣,定是出了什麼事。
他不敢再追問,怕戳她痛處,隻立刻打橫將她抱起,步履匆匆去往暖閣臥房。
暖閣內燃著暖爐,暖意融融。侍女速速取來乾爽衣物、溫熱帕子,細心為她擦拭濕發、更換衣衫。
可縱使周身暖意縈繞,薑慕依舊止不住發冷發抖。
不過半刻時辰,她便發起高熱。
額頭滾燙灼人,麵頰泛起不正常的潮紅,身子卻依舊陣陣發冷,昏昏沉沉,眉眼緊蹙,睡得極不安穩,唇間時不時溢位幾不可聞的細碎顫音,似在夢魘之中仍受無儘驚懼纏繞。
整個人懨懨無力,神思恍惚,徹底染了風寒驚病。
長公主得知訊息趕來,見她高熱昏沉、人事不知,眼底滿是疼惜與憂心,卻也無從揣測宮中詳情。知曉她必然是受了巨大驚嚇,隻能吩咐下人悉心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