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地,滿殿寂然一瞬,隨即百官私語浮動。
魏國自曹睿崩後,曹爽、司馬懿分掌朝局,久鎮淮南,軍力厚重。
誰也未曾料到,曹魏最擅用兵的司馬懿,竟折戟江東,敗於一名東吳藩王之手。
片刻,尚書令費禕緩步出列,身姿端穩,語氣審慎持重:
“吳人此勝,的確折魏銳氣,於我大漢同盟有利。司馬懿新敗淮南,三年之內,曹魏必無力大舉南侵、西犯漢中。邊境可得數年安穩。”
他話鋒一轉,目光沉凝,道出最深的隱憂:
“然則,臣觀江東情勢,外勝而內危。”
“昔日吳太子孫和仁厚守禮,朝野歸心。今魯王一戰封神,軍功震世、軍心歸附、聲望壓朝。二宮勢均、寵秩無差,儲藩分庭,禍根已深植建業。”
“東吳若君臣相疑、兄弟爭儲、朝局分裂,同盟必亂。屆時曹魏不需動兵,但靜待江東內耗,便可坐收漁利。我大漢倚吳抗魏,江東之亂,即是西川之危。”
滿殿文武儘皆頷首。
侍中董允隨即出列,正色補奏:
“費令君所言極是。”
“魯王年少深藏、用兵詭絕,能破太傅司馬懿,絕非閒散藩王。此人聲望愈盛,東吳朝堂製衡愈烈,孫權年邁多疑,必生猜忌。二宮之爭,自此必由暗轉明。”
“臣以為,當即刻遣使入吳。”
“一則,奉詔賀捷,敦固蜀吳同盟,示大漢友善;
二則,觀風察勢,暗探建業二宮動靜、君臣離心之深淺;
三則,委婉規勸吳廷,勸其明嫡庶、固國本,勿使骨肉相殘、自毀屏障。
四則,探聽吳人淮南佈局,探明吳人大勝之後是否發兵北上。”
董允立身宮掖多年,嚴整宮規、壓製宦豎、匡正主上,思慮從來長遠周全。
劉禪垂眸思索片刻,緩聲開口:
“準。”
“擇清雅持重之臣,持節赴江東。厚贈賀禮,恭賀皖城大勝,且傳朕之意:同盟一體,唇齒相依,願江東君臣和睦,社稷永安。”
頓了頓,他輕聲補了一句:
“魏賊未滅,天下三分,最忌同盟自亂。吳國安,則大漢安。”
殿中議事既定。
百官散去,承明殿秋風穿堂。
費禕立在階前,目送宮人收卷奏表,低聲對董允歎道:
“江東出了個孫霸,是禍是福,尚未可知。”
“若此人安分藩位,則吳蜀共強,北伐可期。”
“若此人不甘居下,攪動儲位——東吳數十年根基,或將傾覆於赤烏數年之間。”
董允默然頷首。“是啊,不過,此事終究是孫吳家事,我所慮者,是大將軍那邊,以薑伯約的性子,聽到江東如此大勝,定然急不可耐的請求出兵北伐,公琰又是個好說話的人,其繼承武侯遺誌,屆時極有可能被其攛掇,上表北伐”
“昔日丞相六年之內五次北伐,已極大的消耗我蜀中元氣。自丞相隕落至今,已有八年,我大漢休養生息至今,仍冇有恢複元氣,我等屢次壓製薑維等北伐請求,使其每年都隻能領偏師北上、西進襲擾曹魏邊境,這些好戰武夫心中,怕是早已有所不滿了。如今江東孫霸大勝,這些滿腦子北伐、軍功的武夫,怕是早就摩拳擦掌,躍躍欲試了,怕是請戰的奏表,不日便會到成都”。
“孫霸這一仗確實打的漂亮,此戰的確重挫魏國在淮南地區的軍事力量,確實是千載難逢的北伐之機。費禕話鋒一轉。
“吾不否定興複漢室的大義,但堅決反對舉全國之力大舉北伐,於國於民,我大漢的子民,都禁不起一場如先帝漢中之戰一般的舉國大戰了。若是公琰、伯約想趁此機會北伐,可。不過,至多兩萬餘人,再多,便如當年漢中故事“男子當戰,女子當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