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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n\\n李建芳發來的牛仔褲、牛仔服又到了,這一次,整整拉了一小卡車。\\n\\n李建邦、李建瑛、平子狗、覃夢玲四個人輪番上陣,把一捆捆衣服往覃夢玲的出租屋裡搬。屋裡本就不大,這會兒堆得滿滿噹噹,連下腳的地方都快冇了。幾個人搬得滿頭大汗,汗衫都濕透了,又蹲在地上,按款式、尺碼一件件分揀、打包。\\n\\n把貨點完,李建瑛直起腰,用袖子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汗水順著鬢角往下淌,把她額前的碎髮黏成了一撮一小撮。她低頭看了看成堆的牛仔褲和衣服:“行,今兒這貨,夠咱乾一陣了。”她喘著氣,聲音有點啞,卻掩不住眼裡的光。\\n\\n旁邊,李建邦正蹲在地上,把最後一摞牛仔褲拆開,他個子高,蹲下來顯得有些憋屈,背脊微微弓著。李建邦手指在牛仔褲上一摸,頓了頓,抬眼看了看手裡的貨單,轉過頭問:“夢玲,這批貨的碼,你再對一遍,我怎麼數著少了呢。”\\n\\n覃夢玲把手裡的賬本往膝蓋上一拍,嗤笑一聲:“你當我糊塗呢?這都數三遍了,再說了,二姐心思縝密認真,她發的貨肯定都覈對過了,錯不了。”\\n\\n覃夢玲說著,伸手去拿一件牛仔服,在衣服上摩挲了一下,那布料帶著新貨的硬挺勁兒,還有一股淡淡的工廠新布料的味道。她把衣服往旁邊一擺,語氣裡帶著點驕傲:“咱這貨是真硬實,平原市這天氣,年輕人穿它,又精神又耐臟。”\\n\\n正說著,平子狗從外屋走進來,肩上扛著一捆衣服,臉漲得通紅,汗珠順著鼻尖往下滴,他把貨往地上一放,喘著氣道:“夢玲姐,裡屋那邊……堆得跟小山似的,人進去都得側著身,你晚上怎麼睡啊?”\\n\\n“那怕什麼,”覃夢玲笑了笑,眼角的細紋擠在一起,“晚上我就抱著我的金山銀山睡。”幾個人哈哈大笑起來。\\n\\n李建邦像個總指揮一樣對大家說:“整完了,咱去吃頓好的,今天晚上好好休息,明天開戰!”“開戰!”四個人相互擊掌,一天的辛苦似乎被未來的幸福一下子就衝散了,幾個人翻山越嶺的從牛仔山中鑽出,直奔樓下小飯店。\\n\\n第二天下午,李建邦跟大姐拉著三輪車早早的就朝德化街奔去。\\n\\n三輪車剛拐進德化街,李建瑛就看見街口已經圍了一圈人,幾個姑娘正踮著腳往這邊望,看見他們的車,眼睛一下子亮了。\\n\\n“來了來了!牛仔姐弟他們來了!”\\n\\n一個穿紅裙子的女孩率先喊起來,聲音清脆。\\n\\n李建邦心裡一暖,堆著一臉的笑容,跳下三輪車,伸手就去扶車把,一邊麻利地支起攤子,一邊笑著對圍上來的人說:“昨天新到的大貨,全是新款啊,你們先挑,看中了我給你們拿尺碼。”\\n\\n李建邦說話時已經頗為老練了,開始帶出了生意人的精明,又有一股子親近的熱乎勁兒。\\n\\n李建瑛緊隨其後,先把自己的自行車停穩,再幫著從三輪車上往下搬貨。她額頭上冒著汗,卻顧不上擦,隻是時不時抬頭掃一眼人群,隻希望快點滿足這些年輕人的渴望。\\n\\n“姐妹們,稍等一下,我把攤擺好,”李建瑛聲音不高,卻透著親切,“今天有淺藍、深藍,還有做舊款,你們都試試。”\\n\\n一個紮馬尾辮的小姑娘擠到前麵,拿起一件牛仔褲,翻來覆去地看,手指輕輕摸著縫線。她抬頭,有點不好意思地問:“姐,這褲子……能試嗎?”“試!當然能!”李建瑛立刻接過來,往她身上一比,笑著說,“不試怎麼知道喜不喜歡,來,你個子高,穿這個肯定好看,去布擋哪兒試一下,我給你盯著。”\\n\\n那女孩點點頭,抱著衣服鑽進了臨時搭的布簾裡。布簾一掀,又一合,裡麵傳來輕輕的穿衣聲。李建瑛站在布簾外,雙手叉在腰上,微微側著頭,聽著裡麵的動靜。\\n\\n不一會兒,女孩從布簾裡鑽出來,牛仔褲顯得乾淨利落,襯得她身形更挺拔了。她轉了個圈,問一起來的同伴:“好看嗎?”同伴看了看,點點頭,小聲的評價起來。\\n\\n“太好看了!”李建瑛走過去,眼睛都亮了,“配個白T恤,再穿個小白鞋,絕了。”說完,馬上給她去找合適搭配的牛仔上衣。\\n\\n旁邊幾個女孩立刻圍了上去,七嘴八舌地問:“還有彆的碼嗎?”“我也想試試!”“姐,你給我搭一套唄。”\\n\\n李建瑛應接不暇,臉上卻始終掛著親和的笑,她一邊給人試衣服,一邊報價格,手腳麻利得像在跳舞。\\n\\n李建邦在一旁幫著遞衣服、收錢,嘴也冇停,不時的朝外吆喝幾聲。\\n\\n一時間,攤前人聲鼎沸,討價還價聲、試衣服的動靜、找零錢的聲音混在一起。德化街人來人往,他們的小攤像一塊磁石,牢牢吸住了路過的年輕人。\\n\\n就在生意最紅火的當口,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穀秀芬跌跌撞撞地跑過來,頭髮有些亂,胸口劇烈起伏,呼吸都帶著喘,她一路小跑,一路喊,聲音裡帶著哭腔:“建瑛!建邦!”\\n\\n李建瑛正給一個女孩量著肩寬,聽見這聲音,心裡猛地一沉,她停下動作,抬頭望去,臉色一下子變了。李建邦一看老孃來了,心裡咯噔一下,一股火也衝了起來。還冇等穀秀芬跑到跟前,李建邦衝過去攔在住穀秀芬:“媽,你來乾啥,有事回家說,彆耽誤我們生意!”\\n\\n顧秀芬扶著膝蓋,喘得厲害,臉漲得通紅,她抬眼看見李建邦,嘴唇哆嗦著,像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才擠出一句:“建邦……你爹,你爹他暈倒了!”\\n\\n這幾個字,像一塊石頭,狠狠砸在李建邦心上。李建瑛聽到這句話,手裡的軟尺“啪”地一聲掉在了地上,笑容瞬間僵在臉上,眼裡的光亮一下子滅了。她愣了兩秒,才猛地反應過來,聲音陡然變調:“啥?!我爹咋了?!” 她往前一步,抓住顧秀芬的胳膊,神情又急又怕,連聲音都帶著顫:“我爸在哪兒?是不是又犯老毛病了?”\\n\\n顧秀芬喘著氣,斷斷續續地說:“在家……剛開始他說頭暈不舒服,在家躺了一會兒,我喊他,他不答應……我過去一看,已經冇知覺了,我嚇壞了,讓鄰居幫忙送一分院了,送過去我就趕緊來叫你們。”\\n\\n李建邦也慌了神,他扔下手裡的牛仔褲:“姑娘們,對不住,今天先不賣了,我家裡出了點事,得回家一趟!”他語氣急促,卻還努力維持著一點體麵。說完,李建邦胡亂地把攤上的衣服往箱子裡一攏,動作又快又猛怕多耽誤一秒鐘。\\n\\n收拾完,李建邦抓起車把跳上三輪車,轉身就往醫院跑。\\n\\n“建邦,等等我!”李建瑛喊了一聲,快步跟上去,腳步有些踉蹌,卻一刻不敢停。 顧秀芬跟在後麵,一邊跑,一邊哭:“你們慢點……等等我……”\\n\\n德化街的人紛紛側目,看著這一家人匆匆離去的背影,議論聲此起彼伏。\\n\\n2.\\n\\n三輪車瘋了一樣往一分院趕,,李建瑛蹬著自行車馱著穀秀芬緊緊跟著,穀秀芬一路哭一路唸叨,心都揪成了一團。\\n\\n衝進醫院大門,消毒水的味道衝得人鼻子發酸。三人跟著護士的指引,輕手輕腳來到病房門口,顧秀芬手哆嗦得厲害,輕輕推開了門。\\n\\n病床上,李祖陶閉著眼躺著,臉色依舊發白,可呼吸還算平穩,胸口一起一伏,手上打著點滴,整個人看著雖然虛弱,卻已經冇有了剛暈倒時的嚇人模樣。\\n\\n護士在一旁輕聲說:“剛醒過一陣,生命體征都穩了,又睡過去了。”\\n\\n顧秀芬腿一軟,扶著牆才站穩,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趕緊捂住嘴,不敢哭出聲,怕吵到病人。\\n\\n李建瑛走到床邊,蹲下身,輕輕碰了碰李祖陶的胳膊,聲音壓得極:“爸……”\\n\\n李祖陶眼皮動了動,冇睜開眼,喉嚨裡輕輕應了一聲,算是有了知覺。\\n\\n李建邦站在後邊,一直緊繃的肩膀這才緩緩垮下來,攥緊的拳頭慢慢鬆開,長長吐出一口氣,懸了一路的心總算落了地:“冇事了……總算冇事了。”\\n\\n冇多會兒,大夫招手讓他們到走廊說話,李建瑛和李建邦輕手輕腳帶上門,跟著大夫走到安靜的拐角。\\n\\n大夫摘下口罩,語氣沉穩:“你們是兒女吧?人暫時穩住了,檢查做了,冇有腦出血,也冇有嚴重梗死,主要是急性情緒應激,加上短暫性腦供血不足。”\\n\\n李建瑛聲音發緊:“大夫,這到底是咋回事?嚴不嚴重?”\\n\\n“說白了,就是急火攻心。”大夫看了看兩人,語氣沉了些:“你母親送他來的時候,說什麼......他工作的澡堂被拆了,對他的精神打擊太大,再加上年紀在這兒,腦血管本來就偏脆,一激動、一上火,腦子供血一時跟不上,人就暈過去了。”\\n\\n李建邦追問:“那以後……還會再犯嗎?”\\n\\n“這次是撿回來一條命。”大夫鄭重叮囑,“記住一句話:絕對不能再受刺激,不能再讓他扛事、操心,不能累著,安安穩穩靜養,能慢慢恢複,可要是再受一次大打擊,下次就可能直接中風,癱、甚至醒不過來,都有可能。”\\n\\n“謝謝大夫……我們記住了。”兩人連連點頭,等大夫走了,才靠著牆,真正鬆了口氣。\\n\\n走廊裡靜悄悄的,隻有遠處推車滾動的聲音。\\n\\n李建瑛先開口,聲音啞啞的:“德化街的攤……這段先停了吧,爹成這樣,咱不能再往外跑了。”\\n\\n李建邦望著病房門,眉頭緊鎖,重重一點頭:“嗯,生意再重要,也冇有爹媽重要,先緩一緩,等爹穩住再說,這批貨讓夢玲跟平子狗先賣吧。”\\n\\n沉默幾秒,他忽然一拍額頭,猛地想起一件事:“對了,給二姐打個電話吧,家裡出這麼大的事,讓她也回來看看吧。”\\n\\n李建瑛也立刻點頭:“是該說,但你注意說法,彆讓她太擔心,也彆嚇著她......她也好久冇回家了。”\\n\\n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明白了,從李祖陶心心念唸的澡堂被拆那一刻起,這個家的擔子就已經轉移到了三個孩子的肩膀上。\\n\\n3.\\n\\n李建芳正在公司打版,突然接到弟弟李建邦打來的電話,一聽爸住進醫院,人當時就慌了。掛了電話,手頭的事全扔一邊,買了最近一班機票,一路火急火燎往平原市趕。李建芳在飛機上坐立不安,腦子裡全是爸年輕時候在柴油機廠上班、扛著他回家的快樂回憶,越想越揪心。\\n\\n飛機一落地,李建芳連行李都顧不上安頓,打了車直奔醫院。推開病房門時,氣息還冇喘勻。李建邦和李建瑛看她進來了,趕緊上前簡單聊了幾句爸的病情。\\n\\n病床上的李祖陶臉色不算好,看見二女兒進來,眼睛亮了一下。\\n\\n李建芳幾步走到床邊,輕輕握住父親枯瘦、帶著輸液針的手,聲音一下子就啞了:“爸,我回來了……”\\n\\n父親輕輕回握了他一下,聲音弱,但還算穩:“慌啥,多大的人了,還跟小時候一樣毛躁,就是最近累著了,不礙事,歇兩天就好了。”\\n\\n“還不礙事?”李建芳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你有不舒服一定早點跟我們說,也不至於……我成天在外頭跑,光顧著自己那點事,都冇好好好顧著你。”“你有你的日子要過,爸懂,”父親喘了口氣,看向旁邊的李建瑛、李建邦,“你們幾個,也都彆太擔心,人老了,零件就容易出問題,跟廠裡的老機器一個道理。”\\n\\n李建芳喉嚨咕隆了一下:“爸,你彆老說機器,你好好養著,等好了,我帶你出去轉轉。”\\n\\n李祖陶輕輕搖了搖頭,眼神慢慢沉了下來,像是看開了很多事:“轉不轉的,不重要,爸這一輩子,都拴在柴油機廠了,轉業、進廠、乾活、養家,以為那一套道理能管一輩子,以為自己那點老經驗,能給你們指一輩子路。” 他頓了頓,聲音輕,卻很莊重:“可現在我算看明白了,我老了,我們那一套老觀念、老想法,跟柴油機廠一樣,早就跟不上趟了,轟一下,就塌了,時代變了,路也變了,我這老頭子,再指手畫腳,就是耽誤你們。”\\n\\n李建瑛走上前撫摸了一下李祖陶的額頭,心裡一緊:“爸,你彆這麼說……”\\n\\n“我是說實在話,”李祖陶打斷他,目光挨個掃過幾個孩子,“以後的天,是你們的;以後的路,也得你們自己走,爸不求你們大富大貴,就求你們一件事,你們是親兄妹,不管將來混得好還是難,都要互相拉一把、互相幫襯,彆散了,彆冷了。”\\n\\n李祖陶又看向李建瑛,語氣軟下來:“你是老大,更要擔起點責任,一家人,心齊,比啥都強,自己闖出一條路來,活得堂堂正正,爸就放心了。”\\n\\n李建瑛攥著父親的手,眼淚終於落下來,隻重重地點了點頭。\\n\\n幾個孩子伺候李祖陶吃完飯躺在床上沉沉的睡著了,李建瑛、李建芳、李建邦三人輕手輕腳走出病房,來到醫院食堂,找了個角落坐下吃飯。\\n\\n大姐李建瑛先把話說開:“爸這邊住院,白天我全程在醫院守著,你們不用分心,建邦,你該忙生意忙生意,有空過來瞅一眼就行。”\\n\\n李建邦立刻搖頭:“那不行,白天我先去幫著招呼一下夢玲和平子狗,冇啥事我就去咱媽那小飯店轉一圈,彆在這個節骨眼媽再出啥事,晚上我來醫院守夜,我是男孩夜裡照顧咱爹方便一點,你白天熬一天,晚上必須回家歇歇,咱仨身體都不能垮。”\\n\\n李建瑛聽弟弟這麼安排,也點了頭表示認同。\\n\\n李建芳常年在外,心裡有點過意不去,跟著開口說道:“我一直在南方,跟前儘孝趕不上,爸這邊所有醫藥費、住院費,都由我來承擔。”\\n\\n李建瑛和李建邦當場同時就拒絕了:“你可彆再說這話,”李建瑛擺了擺手,“你在南方給我們找款式、訂貨、發貨,給我們省了多大勁,我跟建邦在德化街擺攤,掙的錢早就夠了,咱爸還有醫保,花不了多少,錢的事你彆管。”\\n\\n“就是,二姐,”李建邦也說,“生意上你已經幫我們頂了大半,家裡的事你就彆再操心錢了。”\\n\\n李建芳見姐弟倆態度堅決,也不再堅持,她低頭想了想:“那趁我在,這幾天我拿著爹的病例和片子再找幾個醫院看看,對照一下治療方案,回廣州後我去軍醫大學再找專家給看看,保證咱爸的治療不出差錯。”\\n\\n李建瑛和李建邦點點頭,幾人扒了幾口飯,話題自然又轉到了牛仔生意上。\\n\\n李建芳壓低一點聲音:“我在南方這段時間,特意留意了牛仔服、牛仔褲的行情,現在南方年輕人就吃這一套,款式越新潮、越硬挺越好賣,咱們之前拿的那批貨,路子是對的,但不能像之前那樣,你賣完一批,等我下一批。”\\n\\n李建邦眼睛一亮:“那你的意思是,咱不等這批賣完,就提前進貨?”\\n\\n“不僅要做,還得提前備貨。”李建芳嚼著饅頭,“再過一陣天氣一熱,短袖、薄款牛仔肯定走量,其實服裝的銷售黃金期非常短,你等我十天貨到了,人家好多人該買的都已經買了,肯定會影響銷售的。”\\n\\n李建瑛也讚同:“是這樣,尤其是女孩子,缺什麼立刻就想著補,買完了,消費意願一下子就下去了。”\\n\\n三人你一言我一語,原本沉重的心情,稍微鬆了一點。\\n\\n眼看吃得差不多,李建瑛擦了擦嘴,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輕開口,問了一句:\\n\\n“二妹,你這次回來……不去看看媽嗎?”\\n\\n話音一落,桌上瞬間安靜下來。\\n\\n李建芳手裡的勺子“頓”在碗裡,停住了。她冇抬頭,冇應聲,隻是盯著碗裡剩下的一點粥,嘴唇輕輕抿著,半天一句話都冇說,勺子在手裡懸了很久。\\n\\n4.\\n\\n在平原市這幾天,李建芳跑遍了市裡三家大醫院,專家的結論如出一轍,父親的病無需轉院,一分院的治療方案已是最優。和李建瑛、李建邦商量妥當,眼見著父親病情穩定逐漸好轉,李建芳定了次日回廣州的機票,可臨到離開前一晚,她的腳卻不聽使喚,鬼使神差地繞到了穀秀芬的小飯店。\\n\\n馬路對麵,暖黃的燈光從飯店的玻璃窗裡透出來,勾勒出穀秀芬忙碌的身影。不過一年多未見,母親的背似乎更駝了,鬢角的白髮在燈光下格外刺眼,她佝僂著腰,一遍遍地擦拭著油膩的餐桌,動作遲緩卻依舊麻利,那是操勞了一輩子的模樣。\\n\\n李建芳緊緊貼在樹後,樹乾粗糙的觸感硌著後背,心底翻湧著酸澀與委屈。將近兩年的斷絕往來,那些因誌願被改、憤然退學、母女反目的畫麵,像針一樣紮在心頭,可看著母親蒼老的樣子,所有的怨恨都軟成了一灘水。她想上前,又怕撞進母親冰冷的眼神裡,怕那句絕情的“我冇你這個女兒”再次響起,隻能遠遠地望著,連呼吸都不敢大聲。\\n\\n店裡的客人漸漸走光,穀秀芬抬手看了看時間,準備打烊。她走到門口,伸手去拉頭頂的卷閘門,鐵門太高,她踮起腳夠了兩次都冇碰到,索性輕輕蹦了一下,指尖終於勾住了冰冷的把手。可年邁的身體早已不穩,往下拽門的瞬間,重心猛地一歪,“噗通”一聲,重重摔坐在了水泥地上。\\n\\n“媽!”李建芳幾乎是下意識地衝了出去,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卻帶著藏不住的驚慌。\\n\\n這一聲喊,讓穀秀芬撐著地麵的手頓住了。她緩緩抬起頭,渾濁的眼睛望向馬路對麵,隻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在看清她回頭的刹那,李建芳像受驚的兔子般,猛地躲進了路燈照不到的陰影裡。\\n\\n是建芳……是她的女兒回來了。\\n\\n穀秀芬的心臟猛地一縮,顧不上膝蓋和屁股的鈍痛,撐著牆艱難地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朝著陰影處顫聲喊:“誰?誰在那兒?”\\n\\n躲在暗處的李建芳渾身一僵,頭皮發麻,所有的勇氣瞬間消散。她不敢應聲,低著頭,順著牆根快步往前走,隻想逃離這尷尬又揪心的場麵。\\n\\n“站住!你是不是建芳?”穀秀芬看出了她的意圖,加快腳步跟了上去,蒼老的聲音裡帶著急切,“你彆躲!媽看見你了!”\\n\\n李建芳的腳步越來越快,最後乾脆跑了起來,晚風灌進衣領,吹得眼眶發燙。她怕母親依舊怨她,怕母女倆再次爆發爭吵,怕這兩年的隔閡,永遠跨不過去。\\n\\n眼看李建芳就要拐過前麵的十字路口,徹底消失在夜色裡,穀秀芬急得眼眶通紅,用儘全身力氣,朝著那個逃跑的背影大喊:“建芳!是你嗎?你回來吧!媽錯了!媽真的錯了!”\\n\\n這一聲,撕心裂肺,又帶著無儘的悔恨。\\n\\n李建芳的腳步,像被釘在了原地,瞬間停住。所有的奔跑、所有的逃避、所有的委屈,在這句話麵前,轟然崩塌。淚水毫無預兆地湧出,模糊了視線,肩膀控製不住地顫抖。\\n\\n穀秀芬喘著粗氣,一步一步,緩緩走到李建芳身後。看著女兒單薄的背影,看著她微微聳動的肩膀,這位一輩子強勢、固執的母親,聲音軟得像棉花,帶著泣音,一字一句,真摯得戳心:“建芳啊,媽知道錯了,當年是媽糊塗,是媽獨斷專行,偷偷改了你的誌願,逼你去上衛校,媽總覺得護士安穩,覺得是為你好,從來冇問過你想要什麼,冇尊重過你的夢想……”\\n\\n穀秀芬抽泣著,一步步朝李建芳走去:“你退學去學服裝設計,媽非但不理解,還賭氣跟你斷絕關係,這兩年,媽冇有一天不後悔,夜裡睡不著,就想你在廣州過得好不好,有冇有吃飽穿暖,有冇有受委屈……”\\n\\n李建芳僵在原地,後背繃得像一根快要斷裂的弦。母親那一句句遲來的懺悔,像重錘一樣砸在她心上,又像溫水一樣慢慢化開她凍了近兩年的心,她不敢回頭,不是不想,是怕一回頭,所有強撐的堅強會瞬間崩塌。\\n\\n“媽老了才明白,孩子的幸福,不是媽安排好你的路,是尊重你自己想走的路,媽不該毀了你的喜歡,更不該不要你……你回來,好不好?媽再也不攔著你了,再也不逼你了……”\\n\\n穀秀芬每說一句,李建芳的心就軟一分。那些曾經橫在母女之間的高牆,在這一刻轟然倒塌。她不再是那個叛逆倔強、非要爭個對錯的少女,也不再是那個咬牙硬撐、絕不低頭的李建芳,她隻是一個離家太久、想念媽媽、渴望被原諒、也渴望原諒母親的女兒。\\n\\n李建芳再也忍不住,猛地轉過身,淚流滿麵地看著眼前頭髮花白、滿臉疲憊的母親。她看著母親眼角的皺紋,看著她摔倒後蹭臟的衣角,看著她眼底藏不住的心疼與悔恨,所有的怨恨,都化作了無儘的心酸。\\n\\n“媽……”她哽嚥著,撲進穀秀芬的懷裡,緊緊抱住母親瘦弱的肩膀,像個孩子一樣放聲大哭,“我錯了,我也錯了……我不該一聲不吭就退學,不該瞞著你,不該跟你賭氣兩年不回家……”\\n\\n“我想你,媽,我真的想你……”李建芳抽泣著,趴在母親肩頭嗚嗚的哭起來。\\n\\n穀秀芬緊緊回抱住女兒,拍著她的後背,老淚縱橫:“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啊……媽不怪你,媽從來都冇真的怪過你……”\\n\\n暖黃的路燈灑在相擁的母女身上,晚風也變得溫柔,那場延續了將近兩年的隔閡與冷戰,在這一刻,在遲來的道歉與相擁中,徹底冰消雪融。\\n\\n5.\\n\\n李建瑛坐在床沿,輕輕的錘了錘腰,在醫院照顧李祖陶一天,確實挺累的,幸好晚上有李建邦替班,否則一個人還真吃不消。她抬手摸了摸穀秀芬用了十幾年的老床單,洗得軟乎乎的,輕輕的歎了口氣。\\n\\n李建瑛正在鋪床,院門外就傳來熟悉的鑰匙串碰撞聲,“叮鈴叮鈴”的,是媽鑰匙扣上的那枚舊銅鎖發出的聲音。李建瑛下意識直起身,等著往常那句“我回來了”。\\n\\n可這次腳步停在門口,片刻後,一陣細碎的說話聲飄進來:“你一會兒再吃點東西再睡。”“不了,我吃過飯了,彆麻煩了。”“麻煩啥,早就熬好的。”\\n\\n那陣清瘦、帶著點刻意壓平的聲音,像根細針,猝然紮進李建瑛心裡,是李建芳。\\n\\n李建瑛幾乎是瞬間從床上彈起來,棉拖鞋都冇來得及蹬穩,赤著腳踩在涼絲絲的水泥地上,“啪嗒”一聲撞開臥室門。她看到穀秀芬走在前麵,一手拎著磨破邊的藍布包,一手扶著門框在換鞋;李建芳站在她身側,肩上挎著個洗得發白的帆布行李袋,拉鍊半開著,露出裡麵疊得整齊的碎花襯衫,那是她這次回來李建瑛給她買的。\\n\\n兩人並肩站在那裡,像一幅李建瑛連夢裡都不敢做的畫麵。\\n\\n兩年了。\\n\\n自從李建芳因為高考誌願和退學的事摔門而去,這對母女,就像被一道無形的牆隔開,七百多個日夜,冇說過一句話,冇見過一次麵,連過年,李建芳也隻打了個電話,再冇跨進這個家一步。\\n\\n空氣靜得能聽見窗外蟬鳴,李建瑛隻覺得手心發顫,手指攥著門簾的布紋不知所措。她站在原地,不知道該抬哪隻腳,喉嚨像被棉花堵住,連一句“二妹”都喊不出來,隻能睜大眼睛,愣愣地看著兩人。\\n\\n“建瑛,愣著乾啥?”穀秀芬最先打破沉默,語氣平靜的像平常日子一樣,她朝李建瑛揚了揚下巴,手裡的布包往旁邊的方凳上一放,“趕緊給你二妹鋪床,讓她住一晚,明天一早她還要趕飛機回廣州。”\\n\\n穀秀芬說完,轉身去拎李建芳的行李箱,動作自然得像李建芳從未離開過。\\n\\n李建芳側過身看向李建瑛,目光先落在她赤著的腳上,眉頭輕輕皺了一下,她冇說話,隻是伸手輕輕拉了拉李建瑛的手腕往臥室走,直到站定在自己和大姐的房間裡,鼻尖縈繞著熟悉的、混著樟腦丸和淡淡洗髮水的味道。\\n\\n李建芳鬆開李建瑛的手,深情的環顧了一下這間久違的八平米小屋,然後轉過頭,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沙啞對李建瑛說,“我跟媽......都說開了,都過去了。”\\n\\n短短七個字,像一道暖流衝開了李建瑛心裡堵了兩年的淤塞。她驚喜的看著李建芳,上前一步緊緊抱住她。眼淚砸在李建芳的帆布外套上,洇出一小片濕痕,她哽嚥著,手緊緊攥著妹妹的後背,連話都說不完整:“二妹……你終於……回來了……我還以為……你再也不進這個家了……”\\n\\n懷裡的人輕輕拍著李建瑛的背,下巴抵在她的肩頭,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際。李建芳的肩膀微微顫抖著,她何嘗不想回家。\\n\\n兩年了,廣州的出租屋再亮堂,也冇有家裡的老木桌暖;外麵的飯菜再香,也冇有媽煮的玉米糊甜。她無數次在夜裡夢見這個房間,夢見媽喊她的名字,夢見姐姐給她疊被子,可每次夢醒,都隻能攥著手機,看著通訊錄裡“媽”的名字,遲遲不敢撥過去。\\n\\n此刻站在熟悉的房間裡,看著牆上還貼著的她高中時的獎狀,看著書桌上擺著的她冇帶走的日記本,看著姐姐懷裡的溫度,她的心裡翻江倒海。鼻尖發酸,眼眶發熱。\\n\\n“建瑛!”\\n\\n穀秀芬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打斷了姐妹倆的相擁。李建瑛慌忙擦去眼淚,轉過身,看見母親靠在門框上,手裡還攥著李建芳的行李,眼神先掃過兩人相擁的身影,隨即落在床上,嘴角不自覺地抿了一下,又很快板起臉,語氣依舊乾脆,“趕緊把你二妹那床鋪好,換套新床單被罩,彆讓她睡涼了,給你說了,她明早六點的飛機,得早點歇著。”\\n\\n說完,穀秀芬轉身去廚房,腳步頓了頓,又回頭補了一句:“灶上玉米糊熱好了,我給你們倆盛兩碗一起喝,喝完再刷牙。”\\n\\n李建瑛連聲應著:“哎,哎!”李建瑛慌忙從大衣櫃裡翻出新床單,扯掉舊床單換上。李建芳走過來,接過她手裡的新被罩幫著換,指尖相觸,兩人都頓了一下,隨即默契地笑了笑。\\n\\n兩個人一人拽著兩個被子角,一邊抖落一邊聊起來:““姐,你還記得不?小時候我總搶你枕頭,說你的軟。”李建芳一邊抖一邊輕聲說,聲音裡帶著暖暖的回憶。\\n\\n李建瑛手上的動作一頓,抬頭看她,笑著應道:“記得,你還把我最喜歡的花枕頭藏起來,說那是你的了。”\\n\\n“那不是小不懂事嘛。”李建芳撓撓頭,眼神落在房間的角落,那裡擺著她小時候的布娃娃,已經落了點灰,她走過去輕輕拂了拂,指尖摸著布娃娃的耳朵,心裡軟得一塌糊塗。\\n\\n穀秀芬端著兩碗玉米糊走進來,放在床頭櫃上,想多看李建芳兩眼,卻抬不起眼簾,隻是看似平靜的囑咐了一句:“趁熱喝吧,喝完刷牙去。”\\n\\n李建瑛拉過一把椅子,放在床邊,回頭招呼李建芳:“二妹,坐會兒,喝口玉米糊。”\\n\\n李建芳點點頭,坐下端起碗,勺子碰到碗沿,發出輕輕的“叮”聲。她喝了一口,玉米糊的甜香漫過舌尖,那是家的味道,她的喉嚨哽了一下,低頭掩飾著眼底的濕意,假裝專心喝粥。\\n\\n喝完粥,兩個人一起站在鏡子前刷牙,一邊刷牙,一邊看著鏡子裡的彼此,莫名其妙的咯咯笑起來。\\n\\n穀秀芬看了看牆上的掛鐘,又看了看兩人,聲音放軟了些:“早點睡,彆聊太晚,明早我叫你們。”說完,輕輕帶上了門,把外麵的夜色和喧囂都擋在身後。\\n\\n李建芳看著身邊的姐姐,又看向門外的媽媽,心裡的波瀾漸漸平靜,原來家從來冇有變過,熟悉的房間,熟悉的味道,熟悉的人,都在等她回來。\\n\\n兩年的隔閡,在這一夜的燈火與被褥的暖香裡,悄悄消融了。\\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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